梁维山略一沉吟,如实答道:
“严格来说,能作为工业验证平台的成型整机,目前只有一机部系统下的首都第一机床厂和沈阳第一机床厂各有几台样机。但那都是各大厂的宝贝疙瘩,具体怎么安排得看一机部那边的意思,而且那几台机床目前还符不符合工业级验证的要求,也在两可之间。”
方守诚摆了摆手:
“这个项目虽然是咱们发起的,但立项的时候一机部也是联合攻关单位。数控软件的突破也是他们的主管领域,提供验证平台,本来就是职责所在。”
梁维山点点头:
“话是这么说。一机部那边,说到底也是咱们的兄弟单位,大方向肯定是没问题的。不过跨部委协作,手续上还是得走正式函件,把来龙去脉、技术评估、配合要求都写清楚。”
方守诚补充道:
“还是要抓紧一些,这事毕竟关系到江南造船厂的合同。”
梁维山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您放心,等函件拟好,我亲自去一趟机械研究院。”
……
两天后的上午,梁维山带着那份刚拟好的公函,乘机要班车来到了百万庄大街的机械科学研究院。
和六机部综合技术研究所定位类似,机械科学研究院也承载着中国机械工业最前沿的技术决策。
从五八年第一台电子管数控铣床的论证,到如今“六五”计划重点任务的攻坚,每一次产业升级的蓝图,都是从这里的会议室做的最终决策。
梁维山在门卫处递上工作证,说明来意。
门卫拨了内线电话,片刻后放下听筒:“梁司长,洪主任在三楼学术委员会小会议室等您。”
梁维山道了声谢,拎着公文包上了楼。
小会议室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推门进去,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几个人。
主位上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是洪定邦。
旁边还坐着精密机械研究所所长赵为民、科技政策研究室主任杨帆,以及机床研究所的几位学术带头人。
梁维山来之前和洪定邦通过话,显然,洪定邦已经把今天要议的事提前跟几位核心专家通了气。
“梁司长,稀客稀客。”洪定邦站起身,伸手和梁维山握了握。
“洪老,实不相瞒,我今天来,是来当说客的。”梁维山开门见山。
洪定邦眉毛微微一挑,笑了:
“来,坐下说。实不相瞒,昨天接了你们的电话,我们对你们今天带来的东西可是期待不已啊。”
梁维山在洪定邦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公函,双手递过去:
“洪院长,这是今天刚拟好的正式公函,我先给您过目。”
“全链路自主……”他轻声重复,然后抬起眼,望向梁维山,“梁司长,这句话,你可知道我们等了多久?”
梁维山郑重地点了点头。
洪定邦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专家们,缓缓开口:
“各位,一年之前,我们连像样的CAD系统都没有。没想到一年以后,自主的数控软件就已经在实验室里落了地。这绝对是一个了不起的时刻!”
杨帆也放下手里的钢笔,扶了扶眼镜,认真地补充道:
“对,这是一次战略性的突破。至少,无论这套数控软件的性能和精度具体如何,但它代表着我国在数控技术自主的道路上迈出了新的一步!”
梁维山闻言补充道:
“杨主任,根据我了解的情况,性能方面还是相当理想的。怀民同志的课题组,在样机上实现了双曲率船体外板的切割,在工程上,这已经是相当复杂的轨迹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几位机床研究所的学术带头人也频频点头,脸上难掩振奋之色。
但很快,一个现实的问题便浮上了水面。
机床研究所的一位学术带头人老马推了推眼镜,面露难色:
“洪主任,梁司长,不是我泼冷水。咱们国产机床的样机,目前能拿得出手的,确实只有首都第一机床厂和沈阳第一机床厂那几台。可实话说,它们的稳定性……”
他顿了顿,还是把话挑明了:
“那几台样机,用的是国产伺服电机和控制器,精度保持性一直是大问题。跑几个小时就得重新校准,故障率也偏高。作为工业验证平台,万一在测试过程中频繁出故障,反而会拖累软件的调试进度。这个风险,咱们不得不考虑。”
另一位专家也叹了口气,补充道:
“说白了,硬件方面我们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我们的那几台样机在实验室里都不能正常落地,拿去做工业级的验证几乎是不合格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冷静下来。
这番话虽然刺耳,却是不争的事实。
国产机床的硬件底子,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
事实上,历史上,我国自主数控机床的突破要到80年年代末90年代初。
而在1980年,中国的自主数控技术还处于萌芽探索期,伺服驱动、精密编码器还有芯片等核心零部件根本没有自主生产能力,只能用简易电路代替。
整体性能和稳定性几乎无法用于工业生产。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科技政策研究室主任杨帆忽然开口了:
“这确实是个难题。但我觉得,咱们不能因为样机不完善就不敢用。恰恰相反,正因为不完善,才更需要用这套自主软件去反哺硬件。”
“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咱们能不能两条腿走路?一方面,把首都第一机床厂那台最新的样机调出来,也尝试安装自主的数控系统。”
“但另一方面,利用我们现有的进口零部件储备,组装一台‘半自主’的过渡机床。用国外的伺服电机、导轨和控制系统硬件,但搭载我们自己的数控软件。”
“这样既能保证验证平台的稳定性,又能看看咱们自主的样机在复杂工况下的能力究竟怎么样。”
这个提议让在场的人眼前一亮。
赵为民一拍大腿:
“杨主任这个主意好!进口的硬件底子是经过工业验证的,稳定性有保障,先用进口零件组装起半自主的数控机床,再把我们的自主软件嫁接上去,既规避了国产硬件尚不成熟的短板,又能让软件在真实的工业级工况下接受检验。”
“等软件成熟了,再反过来指导硬件的改进,这是典型的以软带硬、螺旋上升!”
然而,另一个专家却面露难色,推了推眼镜说:
“杨主任,赵所长,这个方案好是好,但有一个现实问题。咱们库存里那批进口伺服电机和西门子的硬件平台,当年是花了几十万美元的外汇储备买回来的,是准备用在某重点型号上的。”
“后来项目下马,这批东西就一直封存在库里。动用它们,需要特批,而且……这批物资的价值太高了,用来组装……是不是有些得不偿失?”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外汇,那是国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几十甚至上百万美元的物资,确实不是说动就能动的。
就在这僵持之际,主位上的洪定邦缓缓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诸位,我们这几十年,从沈阳到上海,从重庆到西安,每一台国产机床的样机,都是这么磕磕绊绊攒出来的。”
“可是,大家都知道,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等硬件完全成熟了再去匹配软件,因为根本等不起。”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现在,我们的年轻同志,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用半年时间,硬是啃下了一套完全自主的数控软件。他们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能装上软件的合格床子,让这套软件真正跑起来,接受工业级的检验。而我们呢?难道这一点点的魄力都没有吗?就让他们在那里干等着吗?”
“等不起!”
“江南造船厂的四条出口船在等!香港的船东在等!更重要的是,我们整个机械工业数控自主化的大战略,等不起!”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洪定邦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梁维山:
“梁司长,这件事,我洪定邦支持。陆怀民同志和他们的课题组,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我不管这些东西当初是给哪个重点型号留的,现在,全中国没有比这个项目更需要它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