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包家的根在合肥。”包老太爷解释道:
“先祖包拯的墓在那里,包家的祠堂在那里。我这辈子,还没去给祖宗上过一炷香。”
“四十多年前我离了宁波,三十多年前我来了香港。世道乱,人都像浮萍一样漂。可浮萍漂得再远,根还在那方水土里。水底下的泥,是变不了的。”
包启明握紧了手里的钢笔,用力地点了点头:
“爸,我记下了。宁波、上海、合肥。”
包老太爷继续说道:
“还有第四站,北京。人家请了我们,我们不能不识抬举。这是礼数,也是情分。”
包启明在记事本上写下“BJ”,然后合上本子,抬起头来,问:
“爸,还有吗?您还有什么地方想去看看?”
老爷子想了想,摇了摇头:
“暂时就这些吧。四个地方,够了。”
“好。”包启明应了一声,“我立刻和大陆那边沟通,表达我们的意向。”
他站起身,朝父亲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出了书房。
书房的门轻轻合拢。
包老爷子独自坐在藤椅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海面。
“四十多年了。”他喃喃道,“这次能回去看看,此生无憾矣。”
……
两天后,首都,国家旅游局。
包启明的电话通过正式渠道,打到了旅游局接待司。
电话里,包启明的措辞十分客气,只说是家父年事已高,思乡情切,此番受邀回大陆,除了BJ之外,还想回宁波老家看看,去合肥包家祠堂祭祖,并顺道去上海参观。
接待司的同志详细记录下了这四站行程,承诺一定妥善安排,让包老先生宾至如归。
对于旅游局而言,接待好包玉刚这样在国际上有巨大影响力的爱国侨领,本身就是一件大事。
放下电话,他们当即开会研判包老太爷的行程以及可能会感兴趣的地点。
做接待工作,讲究的是“想在前头”。
包老先生这样的人物,既然主动提出要去上海,那就不能真等人到了上海再临时抓瞎。
接待司的几位老同志凑在一起,把四个城市的地图、资料摊了一桌子,一块一块地讨论。
很快,上海的江南造船厂进入了视野。
接待司在最终拟定的内部通报中,除了列明宁波、上海、合肥、BJ四站行程之外,特意在上海一站的备注栏里加了一条建议:
“包先生系国际著名航运实业家,对大陆造船业关注甚深。江南造船厂和包先生有合同,此番回访大陆,十有八九会突访上海江南造船厂,亲眼看看“中国人自己造的船”到底到了哪一步。建议江南造船厂方面尽早做好准备。”
这份通报,按例抄送给了相关单位。
……
第二天,消息传到了六机部综技所。
综技所所长方守诚接到通报后,第一时间叫来了梁维山。
“你看看这个。”方守诚把通报推到他面前。
梁维山接过通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随后两人对视了一眼,梁维山问:
“方所长,您的意思是——”
“包船王这次来,是我们造船业走向国际的一次绝佳的窗口。但关键是,他来的时候,咱们能做到什么程度?能让他看到什么?”方守诚的话里压着忧虑。
梁维山闻言,眉头也拧紧了。
他当然能理解方守诚的忧虑。
大半年了,从四月立项到十一月,联合攻关组几十家单位、几百号人拼了命地干,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能够有一条自主的生产线,能切出一块配得上世界标准的船板。
“最好的结果,就是在包船王来之前,把咱们完全自主的数控系统,从实验室搬到生产线上。”方守诚说:
“这样一来,给包先生看的就不是零敲碎打的成果,而是一条完整的自主产线。这是个好机会,往小了说,能保住江南厂的合同;往大了说,能让全世界看到,中国人有能力按国际标准造出好船。”
梁维山点点头。
中国造船业的国际化进程举步维艰,这确实是一个关键的节点和机会。
“问题是,距离包船王回访大陆,满打满算只剩下不到两个月。”梁维山说出了压在两人心头最大的那块石头:
“两个月。要把软件从实验室搬到生产线,要和机床完成联调,要培训操作工人,要切出合格的船板……这时间,够吗?”
还有一句话,梁维山没说出口,但双方都心知肚明。
这套产线能否落地的关键,一端系在首都第一机床厂那边的组装进度上;另一端则系在了陆怀民身上。
第一机床厂那边还好说,黄解放立了军令状,一机部那边也给了保证。
可陆怀民这边,人家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六机部这边再给人提要求,那就近乎是苛求了。
方守诚显然也意识到了这其中的困难。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忽然站住了。
“梁司长,我打算亲自飞一趟合肥。”
梁维山一怔:“您亲自去?”
“对。”方守诚转过身,目光里带着一种梁维山很少见到的郑重:
“电话里说不清楚,函件里写不明白。陆怀民同志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你我心里都有数。这时候不好再给人压担子。”
“我跑这一趟,就是跟他当面聊聊。能成,最好,不能成,那到时候我们就把已经做到的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包船王。无论结果如何,怀民同志都是首功。”
“方所长,”梁维山斟酌着开口:
“我陪您一起去吧。309厂那次我全程参与了,跟怀民同志也算熟。再说,我是科技司的,协调起事情来也方便。”
方守诚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那就一起去。”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机要室:
“小陈,查一下明天最早一班飞合肥的航班。对,民航的。两张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