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老太爷闻言,立刻来了兴趣。他搁下笔,将鼻梁上的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伸手拿起那份《大公报》。
报纸已经被忠伯细心地翻到了对应的版面。
右下角,一个两栏花线框被细花线隔成上下两块。上半块是一篇千余字的报道,标题用的是三号楷体,比头条只小了一号——
《出口船舶制造关键技术获重大突破江南造船厂实现从CAD到数控加工全链条自主控制》。
下半块则是一则短讯,标题只有一行四号宋体:《世界船王包玉刚先生下周回访大陆》。
两则消息之间,还附了一行编辑按语:
“按:包氏旗下联成航运系江南造船厂出口船合同船东,二者渊源颇深,读者可互参。”
包老太爷的目光先在那则短讯上停了停,随即移向上半块。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导语,目光忽然定在《大公报》正文中间的一段话上。
“……此次技术突破的核心人物之一、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学生陆怀民,在计算机辅助制造系统(CAM)及后处理编译器研发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其主持开发的CAM系统与后处理编译平台填补了国内空白……”
他继续往下读。
“……这套数控软件从CAM系统到G代码方言,全程自主编译,不再依赖任何外国数控软件。它标志着我国在数控加工技术领域实现了从无到有的跨越,为船舶工业乃至整个机械工业的数控自主化奠定了坚实基础。”
“……接着,一机部所属首都第一机床厂与陆怀民同志协力,成功在五台自主机床上搭载课题组研发的这套数控软件。十二月中旬,这批机床运抵上海,在江南造船厂数控车间完成安装联调。十二月二十二日,首批船体外板正式切割,精度全部达国际造船通用标准‘劳氏船级社’标准。”
“至此,江南造船厂出口散货船项目因钢板切割精度不达标而被迫停工的困局,彻底破解。”
报道末尾,还引用了交通大学船舶工程系主任徐济琛教授的一句话:
“从银河到船台,从计算机辅助设计到数控加工制造,这条路,我们走通了。而走通这条路的核心人物之一,是一个年仅十九岁的青年学子。他叫陆怀民,是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的学生,也是这个国家数控自主化进程中最年轻的开拓者。”
“好啊……真的、真的做成了!”包老太爷看完了报纸,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喃喃自语。
他定了定神,朗声唤道:
“忠伯。”
“在。”
“去把启明叫来。”
忠伯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了书房。
不多时,包启明推门进来。
他刚从公司回来,西装还没来得及换。
“爸,您找我?”
包老太爷转过身,把那份《大公报》递给他。
“你看看这篇报道。”
包启明接过报纸,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
“他们做到了!”包启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震动:
“从四月到现在,才八个多月,他们真的做到了。爸,您当初的决定没有错……”
包老太爷满脸欣慰,想起今年上半年的那次坚持,没想到短短八个月,竟真的开花结果。
不过,更让包老太爷感兴趣的,还是这个播下种子的年轻人。
“梁启超先生说过,少年强则国强。”包老太爷拊掌感慨,“如果这篇报道属实,这个年轻人,了不得!了不得啊!”
包启明点点头,刚想说些什么,书房的门又被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包老太爷吩咐了一声。
忠伯再次推门进来,手中还捏着一份电文纸。
“先生,”忠伯说,“六机部驻香港代表罗济民先生刚刚派人送来的,说是最新通报,让务必第一时间送到您手上。”
包老太爷闻言,立即坐直了身子,接过电文。
电报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内容是:
“联成航运包玉刚先生钧鉴:关于贵司委托江南造船厂建造之2.7万吨散货船后续四艘进度:江南厂五台自主机床已正式投产,首批三百吨船体外板全部达到劳氏船级社标准。下一步将进入连续生产阶段,详细技术报告另行呈递。六机部驻港代表处,罗济民,即日。”
包老太爷放下电文,手指在紫檀木手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问道:
“忠伯,罗代表现在人现在就在香港?”
忠伯略一躬身,回答道:
“在的,先生。罗代表昨日刚从BJ述职回来,眼下正在中环的办事处处理公务。送电文时还留了话,说您若想了解详情,他随时可以过来。”
“好!太好了!”包老太爷手中手杖顿了顿地:
“忠伯,你亲自去一趟,请罗代表今晚来家里吃顿便饭。”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说,我有些事,想当面向他请教。”
“是。”忠伯应声退了出去。
包启明在一旁看着父亲的神色,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
老爷子平时见客极有章法,从不在家里谈生意上的事。
今日破例,可见他此刻的心情是何等的高兴。
“爸,您是想——”
“我要当面问清楚。”包老爷子说,“报纸上写得再热闹,那也是记者写的。罗代表是六机部的人,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比报纸清楚得多。”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电文。
“而且,相较于这件事情本身,我对做成这件事情的年轻人更感兴趣。”
一个小时后,罗济民抵达包家大宅。
罗济民今年五十出头,六机部派驻香港已有三年,跟包家打交道不是头一回。
从首批长城号交付到后续四艘合同签订,从钢板判废风波到如今技术突破,都是他全程和包家沟通的。
忠伯将罗济民引至花厅。
包老太爷已在厅中等候,见他进来,拄着手杖起身相迎。
“罗代表,劳你跑一趟。”
“包先生客气了。”
两人落座。包启明陪坐在侧。忠伯奉上茶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包老太爷开门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