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钦若闻言一愣,随即立马露出一丝释然,舒缓笑道:“是了,你修了茅山法,此事倒是不难。”
她微微摇头,又叹了一句:“倒是我一时心切,失了分寸,竟是这般莽撞行事,实在枉费一生清修,心性却始终不入上乘,若非有你,今日怕是要遭杀劫了。”
所谓性命交修,这命功乃是长生之本,自然是重中之重,须得服炁吐纳、淬养气血、打熬根骨,实在步步艰难,不知有多少修真不堪苦熬,转修了旁门、邪道。
可到底是一步一个脚印,每一点进益都是积累,总不负苦功。
反观性功修行,却如履薄冰,又好似逆水行舟,便是灵光剔透、神魂活泼、念头澄澈,也须得时时审慎、坚守本性、不断纯阳。
毕竟人生在世,便已是归于后天,总有情欲、虚妄、杂念沾染,识神始终萌动,只要稍有懈怠,阴滓便生,识神便起,元神便退,真灵蒙蔽,思绪驳杂……
故而总说性功好修,但也易失,只有真正能稳固心境的,才叫上乘。
只是仙道修行,到底并非全然抛去人性,总有七情六欲,总有喜恶爱憎,每每事到临头,又有哪个真能做到心湖当中不起丝毫涟漪的呢?
唐钦若爱徒命丧,已是遭受了打击,如今又得知徒弟竟是连魂灵都不得安宁,自是做不到平心静气。
而苏墨虽然与晏青清相处日短,可一身性命却是为人所救,一时之间,当年东海之时的诸般情绪汹涌翻腾起来,比那日渐模糊的记忆更要强烈不知多少倍。
他深吸一口气,宽慰道:“情急心切,乃人之常情,换做任何人来都是如此。”
道门修真,讲究贵生,但不惧死。
认为生死并无本质区分,不过是炁之聚散而已。
而且虽然求的是长生久视,但也只重今生,不求来世,不似佛门那般还有轮回修行的说法。
故而对于亲朋好友的亡故,虽有感伤,却并不生执念。
于苏墨等人而言,所能做的也不过就是报仇。
如今杀仇得报,今生因果已断,来世的缘分并不强求。
可本该安息再入轮回的魂灵却为魔道拘禁,这就绝对不能坐视了。
此乃乱阴阳法度、坏天地秩序之行径,便是寻常见了,也定是要管的。
更何况还涉及了自身至亲至近、牵扯至深之人,又有哪个能按捺得住?
“弟子要开坛行法,考召这魔头阳魂,还需寻个落脚处。”
苏墨转移开了话题,环视周围茫茫大海,又道:
“那魔僧遭受重创,想必要寻找静修养伤处,十方岛一时失了首领,魔众们断顾不上其他,我们正好可以寻周边一处僻静岛屿暂避。”
到底临近魔道掌控的海域范围,若是堂而皇之于此空中开坛,万一又被往来魔头撞见,怕是要再生变故。
唐钦若点点头,将心中伤感掩藏,也觉得苏墨提议颇为合理。
随即两人摄过那正被宝物玄光镇压的鬼君,化作长虹投往十方岛方向。
几百里距离瞬息便至,两人现出身形。
唐钦若一双凤眸当中照出两道碧青法光来,轻易扫过几十里开外,细细做着探查。
许是见苏墨没有动作,她一时有些奇怪,问道:“你已入三境,莫非还不曾修炼瞳光?”
神识虽然感知强大,可毕竟覆盖范围有限,而法眼所能照见的距离却能远至数十上百里,且除开探查感知之用以外,还有诸般妙处。
故此在修行界中,即便效用良莠不齐、品阶高低不定,但有关法眼的修行法门,却绝对是诸般功法当中,流传最多、最广的之一。
哪怕是无门无派的散修,但凡炼开眼窍,只要在能力范围之内,也绝对会优先考虑搜寻一门法眼神通的功法来修行。
相较之下,苏墨眼窍早开,却不修瞳术,反倒有些奇怪。
要说神通修行法门。
玉琼山是南派内丹祖庭,自不缺法眼瞳术,另外还有句曲山、空桑谷,但凡开口,说什么也少不了他的修行功法。
要说天资悟性。
神通虽然难炼,也非是人人都能修成法眼。
可这孩子二境就开始修神通,而且炼的还都是大神通,而今臻至三境,炼一道瞳光,怎么想也不该成为难事。
苏墨笑着摇摇头:“修行课业繁重,一时无暇他顾。”
他这话半真半假。
修行繁重是真,但也并非到了修一门神通的功夫也无的程度。
只不过翻遍自家宗门,又找遍了茅山宗坛,却始终没有真正称心的瞳术修炼法门可选。
眼睛嘛,苏墨觉得还是得慎重一些。
而且修炼的事情总要讲究个依循本心,要是修得神通自己不满意,总有隔阂,许是影响心境圆满。
反正也不急着用,完全可以再等一等机缘。
或许将来再去空桑谷寻一寻,说不得就有合适的。
唐钦若闻言点了点头,倒也没有太过在意。
确实如此。
要修内丹道,要修神真法,要修茅山箓,这孩子的修行课业,较之旁人也绝非多出两倍那么简单。
三境修行至关重要的,到底还是天劫,是法理。
神通远非关键。
古往今来不修神通者也未必见得少了。
两人就这么在汪洋之上寻了一圈,片刻之后,唐钦若才终于朝着某处按落云头。
苏墨紧随而上。
直至抵近七八百丈,落到神识笼罩范围之内,他才感应到看似一无所有的海面之上有些奇怪的波动。
是某种隐匿阵法。
看来血魔教那个魔头倒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伤重,甚至还能传令手下,启动阵法将十方岛这一片区域给掩盖起来。
这是做好了龟缩养伤的准备了。
不过两名三境有心探查,而且找的又是一座边缘小岛,主持岛上大阵的仅有一个二境魔修,余下小鱼小虾三两只。
只抵挡了片刻功夫,连援救消息都未来得及发出,就被破去阵法,送了性命。
两人落到岛上,苏墨重新布置了一个简单的隐匿法阵。
然后破狱都司法象显化而出,祭起法坛,升疏上表,依《酆都黑律》行法。
坛案之上,法剑一引。
一道形状模糊,神情迷茫的魂灵从大玄鬼君天灵当中被摄出。
先前战悬都鬼君,对方修为虽然更低,可到底不曾被制住,尚有反抗余力。
可眼下大玄鬼君肉身被镇,神识被封,已无丝毫反抗之力,自然是招手即来。
破狱都司将手一引,便把那道阳魂点入坛上香炉之中,四面令旗随即落下,分属四方,将香炉围拢当中。
这便是用以镇压阳魂,行考召之法的“北狱”。
但今日此举,却也并非单纯为了诛魔。
破狱都司手中勾画,凭印表文,再请下一件法器来。
正是一面阴阳铜镜。
铜镜打出一道黑白华光,照在香炉之上,与此同时,镜面当中便映照出大玄鬼君的样貌来。
“你可见过此人?”
唐钦若一步上前,袖袍轻拂,显化出一位娇憨可爱的少女身影来。
铜镜中的影像神情懵懂,似是梦游一般,只摇了摇头,语气空洞道:“不曾。”
唐钦若露出些微失望之色,继而袖袍再挥,又显化一座海岛来。
海岛样貌平平无奇,不过几十里方圆,乍一看上去与平常岛屿倒也并无太大差别。
可铜镜当中的那个影像却是动了动,很自然的开了口:“这是幽冥关口。”
幽冥关口?
苏墨与学师对视了一眼。
“为何唤作幽冥关口?”
铜镜里的大玄鬼君理所当然道:“凡受鬼君及以上冥箓者,过此关口,可入幽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