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了车间,陈露阳就被车间试制角吸引了目光。
原本原本应该摆样件和工艺卡的长桌,现在被各种东西占得满满当当。
燃油管、真空管、冷却水管,合格的、不合格的、切开的、标了号的、没标号的,全都堆在一块儿。
有几根管子被剖开了截面,露出里面分层的胶面。
旁边还有几只接头,螺纹上沾着油污,像是刚从车上拆下来没多久。
最离谱的是墙上那块黑板。
原来黑板上写的是“国产化攻关进度表”。
下面分着配方、试制、数据、工艺、装车试用几栏。
上面的粉笔字已经被擦了又写、写了又擦,乱得跟鬼画符似的。
“配方三版需继续调整”旁边,被人重重画了个圈。
“样件已过台架,不能无限期拖延”下面,被人划了三道横线。
“动态工况失效原因未明”后面,又被人用红粉笔写了个大大的“查!”
再往旁边,还有一句不知道谁写的:
“操作执行不到位,数据无意义!”
这句话下面,又有人狠狠添了一行:
“别啥锅都往操作上扣!”
陈露阳看着这几行字,脸直接黑了。
好家伙。
这已经不是技术讨论了。
这他妈都快成墙上骂战了。
再看向操作台,往日操作台旁边都挂着工艺卡。
现在工艺卡虽然还挂着,可旁边却多贴出了一张纸:
“凡未按工艺卡要求操作造成问题者,责任自负。”
陈露阳看见这张纸,差点气笑了。
这几个混账玩意儿,真是一个比一个出息了。
都开始学会先把自己摘干净了。
将车间里的情况大概摸了个清晰,陈露阳压了心里的着火,溜溜达达去食堂吃了早饭。
等他再回到车间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
只是以前橡胶车间开工,那叫一个热闹。
机器一响,人声一混,热乎得跟大集似的。
而现在的车间里,
四组人的工位,现在是各占一角,谁也不搭理谁。
整个车间里的气氛是又僵硬、又安静,
别说干活了,在这里喘个气都觉得声音大。
陈露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那股火又往上顶了顶。
好好的橡胶车间,硬是让这帮人弄得跟分了四个山头似的。
他刚一进门,离门口近的几个工人立刻看见了他。
有人眼睛一亮,直接喊了出来:
“主任回来了!”
这一声就跟往平静水面里扔了块石头似的,工人们看见陈露阳,就跟看了救星一样,一个接一个围了上来。
“主任,你可回来了!”
“我们想死你了!”
陈露阳笑着跟众人打招呼:“回来了回来了。”
“我也想你们。”
接着黄平涛、董满贵、孙建波和赵跃进四个人也听到了动静,走了过来。
看到这四个人,陈露阳笑的更热情了。
不等他们几个开口,陈露阳先道:“我这半年不在家,车间全靠你们几个撑着。”
“这段时间你们几个辛苦了。”
“走,上我办公室坐坐。”
陈露阳无比自然的掏出办公室钥匙,领着几个人往办公室里走。
这句话一出,四个小组长几乎同时精神一振。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这段日子,几个人憋了一肚子气。
谁都觉得自己有理。
谁都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谁都觉得别人不配合,别人耽误事,别人不讲道理。
以前陈露阳不在,没人能真正拍板。
现在好了。
陈露阳回来了。
他们终于能当着主任的面,把话说清楚了。
四个人各怀心思的跟着陈露阳走进办公室。
黄平涛、董满贵、孙建波和赵跃进四个人正准备抢先开口,
就见陈露阳回手把办公室门一关。
刚刚还乐呵呵的陈露阳,脸上的笑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你们四个真有本事啊!”
“我把车间交给你们,让你们给我弄国产化,结果呢?”
“东西还没最后定下来,队伍先让你们带散了。”
听到陈露阳这么说,四个人脸色同时一变。
黄平涛抢着开口:“主任,这事主要是配方这边还没摸透。”
“现在几个关键指标都不稳定,今天改这个,明天改那个,越试越乱,到最后根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董满贵听完,直接梗着脖子骂:“什么配方没摸透?!”
“已经临门一脚了,可以边试边改,非得等什么完全把握,哪有那么多完全把握!”
“车间干活是干出来的,不是坐在屋里想出来的!”
听到两个人又要吵起来,孙建波也坐不住了,跟着道:
“主任,我提过工艺调整,是他们一直不同意,不是我没想办法。”
赵跃进脸色涨红:“我也劝过他们,可他们谁也不听我的,动不动就拿你以前怎么安排的压人,我能怎么办?”
“够了!”
陈露阳一嗓子砸下来,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说来说去,全是别人的毛病。”
“我不管你们之前谁对谁错。”
“我也没工夫在这儿给你们断官司。”
“车间不是菜市场,国产化也不是让你们几个在这儿比谁嗓门大。”
“我现在就要结果。”
“我就问你们东西能不能给我拿出来!”
“能拿!”
黄平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一听这话又窜了上来。
“但是除非他们把试制时间给我,要不然光靠嘴说,谁也拿不出来!”
“你要试制时间,那我不要配方调整时间了?”
“配方都没稳住,你就急着上机,试坏了算谁的?”
董满贵瞪眼:“又来了!又是配方没稳住!”
“你天天说配方没稳住,稳定到啥程度算稳住?”
“等你把配方想明白,黄花菜都凉了!”
孙建波也憋不住了:“那工艺呢?你们光说配方,光说试制,没人管硫化时间和压力变化,最后不还是白试?”
赵跃进急道:“还有现场操作!你们每次说改就改,下面工人根本跟不上,记录也乱,样品也乱,到最后谁知道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那你倒是管住啊!”董满贵反手就冲赵跃进喊。
赵跃进一下也炸了:“我怎么管?你们一个个都有自己的说法,今天听你的,明天听他的,后天又说按主任以前的办法来,我到底听谁的?”
……
办公室里,四个人越吵越厉害。
车间里的工人,一个个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竖着耳朵听着办公室里传出来的嗷嗷声。
虽然具体听不清办公室里骂的是啥,但是语气和情绪的激烈,还是顺着音调和音量充分的释放出来。
听的大家贼解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