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虽然嘴上唠嗑，但是脚下却丝毫没有没闲着，
后面的人一层一层往前推，前面的人一寸一寸往柜台边挤。
眨眼间，他们已经挤进了柜台前最热闹的那一圈。
“你是来买电视的？”孟梦忽然开口。
陈露阳没回答，倒是军军抢先道：“对！我老舅要买电视机。”
这次换成孟梦尊敬了。
“行啊陈哥！”
“录音机不够，还要买电视机。”
“你这是回家过年，还是回家搬百货大楼啊？”
陈露阳叹了口气，“没办法。”
“钱在兜里放着，它烫手。”
孟梦抿了抿嘴，真想当场骂他两句。
可周围人太多，军军还在旁边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她到底还是忍住了。
“你可小点声吧。”
“也不怕让人听见了，把你当大肥羊。”
两个人挤到柜台前，陈露阳终于能清晰看到里面摆着的电视机。
“同志，十四寸的还有没有货？”
售货员头也不抬：“有票吗？”
“有！”
看见陈露阳掏票，孟梦也抢先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票：
“同志，我也买电视机！”
售货员看见票，然后指了指柜台里面的一排样机：
“十二寸的，飞跃三百八十五。金星四百零五。”
“十四寸的，熊猫四百五。牡丹四百八。”
她说着，又扫了一眼柜台最边上那台稍微大一点的：
“还有一个十七寸的，飞跃，六百二。”
“贵是贵点，但摆在家里气派。要是预算够，这个最合适。”
陈露阳果断开口：“十四寸的熊猫，我要一台。”
孟梦也抢着开口：“我要跟他一样的。”
买电视的时候虽然豪横！
可是抱回电视的就痛苦了。
陈露阳怀里已经有一台燕舞牌双卡录音机了。
旁边又多了一台十四寸熊猫电视机。
孟梦那边也是一台电视机。
三件大东西往柜台边一摆，连售货员都忍不住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找人送吧。”
“这个一个人不好拿。”
陈露阳倒是无所谓。
他能抱着电视机，军军也能拎动录音机。
“你咋整？”陈露阳不放心的看着孟梦。
“我爸和我妈在楼下呢，他们一会儿上来接我。”孟梦开口。
“那行。”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孟梦脚边的电视机纸箱。
“你在这等着，我先跟军军走了。”
百货大楼里人来人往，大楼里都是人，也不怕有谁能在这里抢东西。
孟梦低头看向军军，脸上的笑又软了下来。
“军军，跟姐姐再见。”
军军正两只小手抱着录音机纸箱的绳子，闻言马上仰起头。
“漂亮姐姐再见！”
孟梦被他这一声叫得心里舒坦得不行，忍不住捏了他的脸蛋：
“真乖。”
“军军再见~”
陈露阳无语的看着自己的小外甥。
这孩子跟谁学的，打小就这么嘴甜讨巧！
真不像话！
买完东西出来，陈露阳正准备领着军军回家，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吵嚷声。
声音是从百货大楼门口传来的。
那里搭了个“文明礼貌月”宣传台，台上拉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写着“讲文明、讲礼貌、讲卫生、讲秩序、讲道德”。
台子旁边站着几个戴红袖标的人，像是工商局或者街道办事处的，正围着一个推三轮车的中年男人。
“我就是年前卖几副对联……”
“是街道办的人说这儿让摆，我才摆的……”
戴红袖标的那个人摆了摆手：
“让你摆的是那边背阴的巷子里，不是百货大楼正门口。”
“这地方归商场管，你没跟商场打招呼，就是乱摆。”
“赶紧走……！”
陈露阳扯过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大哥，打听道：
“咋回事啊？”
“这卖春联的倒霉呗！”看热闹的大哥道：
“去年年底，街道办说允许个体户在指定区域摆摊，他就在这儿卖了半个多月，没人管。”
“今天忽然来了一帮人，说这地方不让摆。”
“你说他冤不冤？”
陈露阳纳闷：“现在不是政策放开了吗，咋还能撵人呢？”
看热闹大哥啧了一声：“那你政策是政策，底下是底下啊！”
“现在这情况，就是政策说‘可以’，底下人有的认，有的不认。”
“像这些倒腾点东西的，天天得看人脸色。”
“工商的、税务的、街道的，还有‘文明礼貌月’检查队的，哪个来了都能给你找点毛病。”
“不过你还别说，也真有能人。”
“那有些人路子野，跟工商局的人熟，啥事都好办。”
说到这，
看热闹大哥忍不住炫耀，跟陈露阳吹牛逼道：
“我认识一个哥们儿，开个劳动服务公司，啥都倒腾，人家那干得风生水起。”
陈露阳的耳朵动了一下。
“劳动服务公司？？”
“咋的你也知道？”看热闹大哥问。
陈露阳道：“我也是听说，好像他们经理姓贺，叫贺什么玩意儿来着！？”
“贺岁安！”看热闹大哥开口。
“对对对，就是这名。”陈露阳故作一副点醒的表情。
看热闹大哥道：“这人才真厉害呢，啥都搞得定。”
“你要是想办执照、拉关系，找他准没错。”
听着看热闹大哥一句一句的夸奖，
陈露阳表面笑着，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切……！
找我办事的人，也不比他少。
“走，军军，回家！”
……
老话说得好：外甥随舅。
陈露阳以前没觉得这句话多么有道理。
直到今天晚上回来，他才终于深刻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金量。
按照陈露阳原本的设想，他就应该偷偷摸摸地把东西运回家，尽量不声不响，不惊动四邻，不让别人知道自己家又添了大件儿。
做人嘛。
还是要低调。
尤其是电视机和录音机这种东西，一旦张扬出去，那明天家里门槛都得被踩平。
哪知道，他虽然一心想要谦虚，可身边的军军就像是个成了精的小喇叭。
走一路，吵吵一路。
逮谁跟谁说自己家买了录音机和电视机，
就连路口掌鞋的都没逃了，被孙军军冲击小屋一顿嗷嗷通知。
原本想低调行事的陈露阳，就这么被军军狠狠出卖。
等晚上冯久香推门回家的时候，一边往里进一边道：
“咱厂里现在一天天的，真是不像话。”
“不知道是谁传的，说咱家买了电视机和录音机。”
“咋不干脆说再买个洗衣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