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飔也不敢多问,只是收敛了自身的气息。
陈术微微颔首。
他转过身,看向那尊静静矗立在山坳中央的神像金身。
“为我护法。”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斩神和肥猫都听到了。
斩神将杀猪刀往肩上一扛,那张晦气的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主公放心,有本将在,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陈术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向着那尊金身走去。
那头神孽被消灭之后,金身神像的变化,比他预想的要快。
那些覆盖在金身表面的、如同油脂一般黏稠的黑色物质,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像冰雪遇到阳光一般,自然而然地消融、蒸发。
随着黑色污染物的褪去,金身原本的材质开始显露出来。
那是一种陈术从未见过的金色。
不是俗世中那种耀眼夺目的金黄,也不是神灵辉光中那种璀璨的金色,而是一种更加内敛的,如同晨曦初升时天边那一抹柔和的金色。
只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金身胸口的那个空洞,那空洞贯穿了整座金身,直径约莫一尺,边缘光滑如镜,不像是被某种力量击穿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金身的胸口被生生挖走了。
从其中,依旧有怨念在其中释放。
那些怨念是这尊金身千万年来积攒的。
如同黑色的烟雾,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呓语般的声音,若是时间足够的话,在这金身之上,依旧会诞生出新的神孽。
陈术的目光在那空洞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每近一步,身躯之中的渴望便像是大了几分。
仿佛是这尊金身与他的正神位格之间,存在着某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如同磁石般的吸引力。
那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仿佛从骨髓深处,从每一个细胞的最核心处涌出的渴望,即便是陈术也无法抑制这种本能。
就像是一个被拆散了的整体,在感受到另一部分的存在之后,本能地想要重新融合在一起。
而随着这股渴望的增强,陈术体内的神性,也开始躁动起来。
那股被他一直压制在体内深处的、属于神灵的那一面,此刻正在疯狂地冲击着人性与神性之间的平衡点。
之前便是说过。
这平衡是他花费了不少心思才维持住的。
不论是吃饭、睡觉、偶尔发发呆,还是和肥猫拌两句嘴,听斩神在灵海里嚷嚷那些不着边际的宏图霸业。
这些属于人类的事情,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将他的意志牢牢地锚定在人性的高地之上。
但此刻,那些丝线正在一根一根地崩断。
每靠近那金身一步,那根弦就绷紧一分,似乎是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的崩断开来。
陈术的眼神在这个过程之中不停地变化。
一瞬间,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变得冰冷而淡漠,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灵俯视着蝼蚁,透着一股非人的、纯粹的、只属于神灵的威严。
但下一瞬,那股冰冷又消散了,瞳孔中重新浮现出属于人类的温度与情感。
这种变化在不断地交替出现,时而冰冷,时而温润,时而非人,时而人性。
终于,在某一刻——
陈术停下了脚步。
“回去!”
陈术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克制:
“现在还没到你出现的时候!”
而在他的意识深处,另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同样是他的,却又不完全是他。
那声音更加低沉,更加威严,带着一种属于神灵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尔与吾本为一体,何必如此抗拒?”
“我说了……”
人性陈术的声音更加低沉了几分:
“回去。”
神性一滞,而后缓缓褪去。
终于。
陈术站在了那尊金身的面前。
那尊三丈来高的金身端坐在残破的石台之上,双手置于膝上,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陈术抬起手,向着那尊金身的指尖伸去。
在两者相互触碰到的一瞬间。
轰!!!
那一瞬间,陈术的脑海中炸开了一声惊天的轰鸣!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传来的震颤!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说的、如同江河汇入大海般的水乳交融之感,瞬间充斥了他的整个意识!
就像是一滴水落入了一片干涸了千万年的池塘,一条迷路了千万年的河流,终于汇入了大海!
就像是一个漂泊在外的身体的一部分,终于在今日归位!
那种感觉太过强烈,强烈到陈术几乎要失去对自己身躯的控制。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尊金身正在与他的身躯产生某种极其深层的共鸣,像是刚刚装上义体的人,正在适应新的躯壳。
下一瞬。
嗡……
金身之中蕴藏的东西,犹如汹涌不休的大海,开始向陈术的神魂之中涌来。
但陈术却并不觉得有被灌入之感,那更像是一种自然的、如同泉水从地下涌出般的过程。
那是金身之中蕴藏的道理。
它们不是文字,不是语言,不是任何可以被记录、被传递、被学习的东西,更像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内容。
是祂如何运用眼之司职,如何运用耳之司职,如何运用鼻之司职、舌之司职……
是祂如何将五种感知融为一体,如何让它们相互配合、相互增强。
是祂如何在战斗中运用感知,如何在日常中运用感知,如何在修行中运用感知。
那些道理极其深奥,极其玄妙,每一条都足以让一位感知系神师受益终生。
而此刻,它们全部涌入了陈术的脑海。
有残留在其金身之上的愿力在陈术的耳边回响
一幕幕虔诚信徒祷告的画面在陈术的脑海之中浮现:
深夜油灯下,穿着打补丁粗布衣的老妇人跪在土炕前,双手合十对着斑驳的墙壁呢喃,求上神让她瞎了的眼睛能再看一眼孙儿的脸;
寂静祠堂里,披着褪色蓝布褂的中年汉子仰头望着无声的牌位,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想再听听亡妻当年在灶台边哼的那句小调;
破旧草席上,裹着发黄单衣的少年蜷着身子,每喘一口气都带着嘶声,他盯着漏雨的屋檐外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只想让身子轻快一天,能走到门外,摸一摸春天新发的柳芽;
荒古的大地上,到处都是求神拜佛的人。
那些画面跨越了千万年的时光,从远古一直延续到那尊正神陨落之前。
每一个画面都是一段人生。
那是一个时代的悲欢。
一个完整的、从诞生到兴盛到衰落到灭亡的时代。
这尊神像曾经见证过那个时代的兴衰,承载过那个时代的悲欢,在那个时代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而现在,那个时代祂曾见证过的一切,都随着那些愿力,涌入了陈术的身躯之中。
陈术的身躯,在这融合之中,正在发生着某种潜移默化的改变。
骨血之中,似是多出了一种历经时间沧海桑田的不朽之感。
他的血肉似乎变得更加凝实了几分,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经脉,都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变得更加强韧,更加有力。
他的皮肤似乎变得更加细腻了几分,那些原本因为修行而留下的细微伤痕,此刻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婴儿般的光滑与细腻。
他的眼神,似乎变得更加深邃了。
不是那种神性占据上风时的冰冷与淡漠,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目光,混合着人性与神性、年轻与古老、鲜活与沧桑的深邃。
就像是他曾经端坐神台,让信徒供奉了千年万年一般。
那种气质不是刻意营造出来的,而是自然而然地从他的骨子里、从他的血液中、从他的每一个细胞中散发出来的。
那是属于神灵的气质。
这个过程,不是一瞬间完成的。
时间在这片没有日月更替的神陨之地中,变得模糊而缓慢。
陈术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也许是半天。
他只是站在那里,右手按在金身的指尖上,任由那些道理、愿力、沧桑,一点一点地涌入他的灵海,融入他的骨血,成为他的一部分。
……
而在陈术与金身融合的同时,金身本身也在发生着变化。
金色的光芒从金身的内部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浓。
那光芒温润而纯粹,如同晨曦,如同月光,如同千万年香火愿力积淀之后留下的最后余温。
那些残留在金身表面的黑色污染物,在金色光芒的照耀下,如同被烈火灼烧的冰雪,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消融、消散、蒸发。
那些黑色的斑点从金身的表面剥离,化作一缕缕灰白色的烟雾,被光芒驱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金色的光芒从金身的内部涌出,如同晨曦破晓,将那些黑暗一点一点地驱散。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
从金身的内部,从金身的表面,从金身的每一寸纹路中涌出。
那光芒不刺眼,不炽烈,却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威严与神圣。
而在金身的背后,在那片金色的光芒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凝聚。
那是一个光轮。
那光轮不大,直径不过三尺,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金色,却是有些虚幻,似乎是随时都有可能被一阵风便吹的碎开。
光轮的边缘极其光滑,如同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散发着柔和而温润的光芒。
光轮的内部,似乎有无数细微的符文在缓缓流转,那些符文极其复杂,极其玄妙,每一个都蕴含着某种深奥的道理。
而金身那原本模糊不清的面容,在金色光芒的照耀下,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耳朵……
每一个细节都在缓缓浮现。
而那些细节,正在向着陈术的样貌转变。
不是刻意的模仿,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转化。
就像是这尊金身本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只是被岁月与污染遮蔽了太久,如今终于恢复了它原本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