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饶有兴趣地看向赵峰。
“陆兄，你这话说的何意？”慕容复问道。
陆长风见赵峰不接话，冷笑一声，继续说道：“赵峰，身为镇武司指挥使，实则朝廷鹰犬，双手沾满无辜之人血腥，有何资格与我等同席？”
这话说得很直接，非常不给面子了。
了然和尚闭目端坐，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司徒迅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顿，眉头微微皱起。而其余的人有人面露惊讶，有人低头喝茶装作没听见，也有人饶有兴味地等着看热闹。
赵峰终于有了反应。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还有呢。”
陆长风将手中的茶盏往桌案上一搁，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然后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峰，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好！既然你还想听，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伸出手指，遥遥点着赵峰，一字一顿地道：“赵峰，这几个月以来，你身为镇武司指挥使，借着圣上的信任在上京城大肆抓捕、作威作福。那些官员有的有罪，但大半都是无辜之人，你为了邀功请赏，不惜罗织罪名，株连无辜，闹得上京城人心惶惶、鸡犬不宁。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妇孺流离失所，你赵峰的眼睛里可曾看到过？”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庭院上空回荡。
“我奉旨办事，查抄有罪官员有什么错。”
“你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干的却是排除异己、铲除忠良的勾当！那些被你们镇武司抓走的官员，有几个是真正的贪官污吏？你赵峰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双手沾满了鲜血，却还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与我等同席，你也配？”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气贯长虹，仿佛他陆长风就是替天行道的正义化身。
席间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面无表情，也有人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赵峰虽然是龙榜第九，但他身份是镇武司指挥使，这个镇武司说不好听的就是鹰犬，来参加风云小会确实不合适。”
有人低声说道。
“陆长风的表舅是礼部侍郎陈正源。”苏清婉的传音在赵峰耳边响起。
“怪不得。”赵峰心中暗道。
“陆兄所言极是。”慕容复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说道，“比如礼部侍郎陈大人为官清廉，家中只有简单陈设、几箱书籍，却被镇武司的人翻了个底朝天，连七老八十的老母亲都被吓得当场昏厥。这样的官员，赵指挥使也要赶尽杀绝，不知赵指挥使口中的罪名究竟是个什么标准？莫不是谁不顺你的眼，谁就是谋逆？”
这时候，叶无涯也开口了：“还有那位国子监祭酒刘大人，不过是因为当初在云鹤书院与你有过冲突，如今也被赵兄你借机下了大狱，不太地道。”
慕容复接着说道：“镇武司如今的做派，跟当年那些酷吏鹰犬有什么区别？赵指挥使你德行有亏。”
陆长风见有人帮腔，声音愈发慷慨激昂：“诸位，众所周知，我陆长风一向嫉恶如仇。赵峰这样的人，不配与我们这些武道中人同席而座。他不过是一条朝廷的鹰犬，靠着咬人得了主子欢心，便以为自己也能登堂入室、与英雄豪杰平起平坐了？笑话！”
他说完，目光如刀一般逼视着赵峰，等着他的反应。
席间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赵峰身上。
赵峰依然端坐着，手中的茶盏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没有愤怒，没有羞恼，甚至没有任何要反驳的意思，就像陆长风刚才那一番慷慨陈词，不过是一阵吹过耳边无足轻重的风。
“苏仙子，你出身高洁，心思纯良，才会被这等鹰犬所迷惑，他浑身血腥，应该离他远一点。”陆长风看向苏清婉劝道，声音略微有些发颤。
赵峰皱眉，这人怎么感觉是苏清婉的脑残粉似的。
“是啊，清婉。有些人心思不正，与这样的人走得近有失身份。”慕容复看向苏清婉温和地说道。
“慕容公子我说了，请叫我的名字。”苏清婉的玉容冷了下来。
当众时，她语气罕有的不客气，让空气再次凝固。
慕容复脸色一变，深吸一口气还要再说。
苏清婉已经抬起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美目，平静地看着陆长风，语气不疾不徐：“陆公子方才说那些被镇武司抓走的人大半都是无辜的，我倒想问一问，陆公子可曾亲眼看过镇武司的卷宗？可曾亲手查过那些官员贪墨的账目？可曾亲自去了解过这些人究竟做过什么？”她说完之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陆长风一时哑然。
“即便你一无所知，但这些人所犯罪行，圣上已经昭告天下，朱批写的明明白白，难道你是质疑圣上的决策吗。”赵峰接着说道。
随后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而陆兄口口声声说那些官员是无辜的，我倒想问问，陆兄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你没看过卷宗，也不了解实情，怎么下的结论。”
陆长风的脸色微微一变，但随即恢复了镇定，冷哼一声：“圣上也可能会受你的蒙蔽，就算是那些官员有罪，镇武司的手段也太过酷烈了。抄家、拿人、下狱、审讯，动辄连坐，这不是事实？”
“镇武司一直奉旨办事。”赵峰淡淡说道。
“所查抄的那些官员，他们可不是一般的罪名，是谋逆！他们是晋王的党羽，而晋王与蛮族勾结，倒卖钱粮铁器，发国难财，此这不是谋逆是什么？此事圣上早有定论，大理寺，宗人府都有档案可查，你为这些官员叫屈，难道你也想谋逆！”
“赵峰，你血口喷人！”陆长风怒道。
赵峰直视着他。
“另外陆兄应该也知道，当今陛下之所以要清理晋王等外戚一党，是因为外戚当权这些年，卖官鬻爵、贪墨国帑、结党营私，边关将士缺衣少食，百姓赋税一年比一年重，而外戚们与之勾结的官员却锦衣玉食。”赵峰的声音依然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在场人的心上，“比如你的表舅，礼部侍郎陈正源，表面上清廉，却在城外有多处良田美宅，查抄出赃银数十万两，这都是他在朝堂上帮晋王摇旗呐喊所得的好处。这个你不知道？要不要给你看地契和封存的赃银？”
他话音一落，陆长风目瞪口呆，满眼不可置信。
赵峰没有再理会他，而是环视四周。
“诸位恐怕都听说过，我提出的民为贵，君为轻，而在心中也是一直这么想的。”
“我辅佐陛下，归根结底是为了百姓效力。是因为陛下是明君，只有他能造就天下太平，百姓才能吃饱穿暖，所以你说我是鹰犬，我认了，只要百姓能过得好，即便是鹰犬又如何，那我就做百姓的鹰犬，与有荣焉。”
赵峰的话掷地有声。
让众人若有所思。
“说的好。”这时候，沈辞拍了拍手。
“赵指挥使是本楼主请来的客人，自然是有资格坐这里的。”
“赵兄说的好，清婉不但觉得他有资格坐在这里，反而觉得他比很多自诩英雄豪杰的人更有资格坐在这里。”苏清婉嫣然一笑。
这话说完，席间彻底安静了。
陆长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又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叶无涯抿紧了嘴唇，不知在想什么。慕容复收起了那副温和的笑容，脸色不好看。
陆长风站在那里，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样。身为龙榜第一，因为表舅的事情他十分厌恶赵峰，同时因为看到他和苏清婉相谈甚欢，而一时冲动，没想到被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反而显得自己像个不明是非的愣头青。
传出去他就成了笑话，还会连累家族被嘲笑。
他不甘心。
“好，好，好。”陆长风连说了三个“好”字，“既然赵指挥使说的头头是道，这是武道聚会，那我陆长风倒要看看，你这个镇武司指挥使，武道上有没有资格坐在这里！”
他向前跨出一步，袍袖无风自动，一股浑厚的罡气从他体内涌出，将周围的空气都震得微微发颤。
“来吧，我倒要看看，你这个镇武司指挥使，手上到底有几分真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