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来已经是一种释放了,寄不寄出去,其实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写的那个过程。
郑辉没有拆开任何一封,她不敢寄的话,他就不看。
等以后,她愿意亲口告诉他的时候,再听也不迟。
行李箱里的东西已经见底了,郑辉手突然碰到了箱底贴着的一个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有个夹层,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份剪报,几乎和箱底融为一体,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郑辉把将那份剪报抽了出来。
只有两张。
第一张是一份电视报刊上剪下来的图片,《实习生的故事》的宣传照,画面里几个年轻演员站成一排,其中有一个女孩站在稍微靠后的位置,五官清秀。
高媛媛。
虽然不是主角的位置,但那张脸在一群人里面太醒目了,编辑给她单独裁了一张特写放在旁边。
第二张是一份小报的报道,关于娃哈哈纯净水广告的宣传稿。
报道的正文很短,大意是郑辉代言娃哈哈纯净水,配图是广告的剧照。
画面里,郑辉和高媛媛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瓶纯净水,两个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画面干净又暧昧。
郑辉拿着这两张剪报,沉默了很久。
这份剪报被藏在箱底最深处,不是和其他剪报放在一起的,是单独藏起来的。
那些关于郑辉的剪报,她大大方方地放在箱子里,翻开就能看到,甚至还在上面写批注。
但关于高媛媛的这份,她藏起来,但没有扔掉。
郑辉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在贵宾楼饭店的那个深夜,高媛媛打来电话,他没避着范彬彬。挂了电话之后,范彬彬好似被吵醒问了一句“谁呀”。
他坦荡地说了高媛媛。
范彬彬当时表面若无其事,看来,她应该记在心里了。
郑辉看了这份剪报很久,从一开始,他对范彬彬的定位就是“投资”。
他对范彬彬的感情,从来都是复杂的。
最开始,他只是觉得这个女孩是前世那个赫赫有名的范爷。
认识一下,提前投资。
后来,范彬彬在那个夜晚,两人发生了关系。从那以后,他的动机变得不那么纯粹了。
她的身材,她的脸,她在床上那种主动又热烈的姿态…他确实是馋了。
他给她投资,给她买房,给她找资源,安排最好的老师培训她,这些当然有捧她的成分,有金主对签约艺人的商业考量,但也有一个男人对一个漂亮女人的占有欲。
但是感情呢?
真正的感情投入,他更多的是放在了高媛媛身上。
他享受高媛媛看他时眼睛里那种毫无保留的崇拜和依赖。
而范彬彬不一样。
后世的范彬彬太有野心了,也懂得利用自己的美貌和身体去换取想要的东西了。
这种特质让她在娱乐圈如鱼得水,但也让郑辉在潜意识里,始终对她保持着一份戒备。
他一直以为,范彬彬对他,更多的是对金主的依附,是对资源和前途的渴望,是在绝境中攀附上一根救命稻草后的感恩与回报。
这种关系,谈不上什么刻骨铭心的爱情。
充其量是各取所需,他得到了她的身体和忠诚,她得到了他的资源和庇护。
但现在…
郑辉睁开眼,目光落在剪报、那本日记、那叠没有寄出去的信上。
一个只是想攀附金主的女孩,不会在认识一个男人之后,回头去收集他出道初期,那些和她毫无交集时期的报道。
一个只是为了利益才靠近的女孩,不会在异地拍戏的几个月里,每隔十天半月就给他写一封信,写完却不敢寄出去。
更不会,把关于高媛媛的剪报藏在行李箱的最底层。
那不是调查对手,那是一个女孩在无数个深夜里,一遍又一遍地比较着自己和另一个女孩,在心里反反复复地追问——
他到底更喜欢谁?
郑辉叹了一口气。
他坐起身,把箱子里剩余的零散物件全部收拾出来,归类放好。三个行李箱清空之后,他把箱子合拢,立在阳台旁边的储物间里。
然后把茶几上那些私人物品,剧本、书籍、电话本行程本放到书房的架子上。
至于剪报、日记本和那叠信,他放在了书房的第二层隔板上,没有刻意藏起来,也没有摆在显眼的位置。
她回来之后,一眼就能看到自己的东西在哪里。
至于他看没看,他不打算主动说。
看了剪报,是事实。翻了日记,是事实。但他没有拆那些信,也是事实。
有些事,得让她自己来开口。
收拾完行李箱,郑辉看了一眼时钟。
一点半。
何岩已经把食材买回来了。
郑辉走进厨房,把排骨洗净剁成小块,冷水下锅焯去血沫。同时切好姜片、葱段和蒜瓣备用。
基围虾用盐水泡着,牛肉切薄片腌制,春笋剥壳切滚刀块。
他动作熟练,手起刀落,节奏利落。
排骨焯好后捞出沥干,起油锅爆香姜蒜,倒入排骨翻炒至微焦,加生抽、老抽、冰糖、料酒、八角桂皮,注入没过排骨的热水,盖上锅盖转小火焖煮。
“春笋炒肉,油焖大虾,清炒时蔬,高压锅再来一个萝卜牛腩汤。”
郑辉一边处理食材,一边在脑子里排好了菜单。
四菜一汤,足够了。
……
三点二十分,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
郑辉正在厨房里给油焖大虾收汁,听到动静,转头朝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被推开,范彬彬站在门口。
她头发散着,妆容比平时要精致一些,显然是下午采访时化的妆。
看到客厅里灯亮着,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她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厨房门口围着围裙的郑辉。
“辉哥?!”
范彬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种又惊又喜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来,直接扑上去挂在了郑辉身上。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去美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两天回的。”郑辉一只手端着锅铲,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先下来,别烫着了,锅里还炒着菜呢。”
范彬彬不情愿地松开手,但还是倚在厨房门框上,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上午。”
“上午?那你等了一下午?”范彬彬皱了皱眉。
“没事,闲着也是闲着,“郑辉把最后一道菜起锅装盘,解下围裙挂好:“顺手帮你把行李箱收拾了。”
范彬彬正在端菜往餐桌上摆的动作猛然顿住了。
“行李箱?”
“嗯。”郑辉端着汤碗走过来,放在桌上:“你那三个箱子我全整理了。衣服该洗的丢洗衣机了,干净的叠好放衣柜里了,日用品归了卫生间和梳妆台,剧本和书放在书房架子上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事。
但范彬彬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变了。
她飞快地在脑子里回忆着自己行李箱里装了什么,
衣服、日用品,这些无所谓。
剧本、书籍,这些也无所谓。
可是,那份剪报呢?那本日记呢?还有那叠信!
那些东西全在最后一个箱子里!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又立刻收回目光,心跳骤然加速。
郑辉已经把碗筷摆好了,拉开椅子坐下。
范彬彬也在对面坐下来,但她坐下之后并没有马上动筷子,而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郑辉的表情。
他的脸上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不尴尬,不调侃,不故作高深,也不刻意回避,就是那种“我只是帮你收拾了行李”的坦然。
这种坦然反而让范彬彬更加忐忑。
他到底看了没有?
如果看了,为什么不提?
如果没看…三个箱子清空归类,那些东西不在手里经过才怪。
范彬彬的心里像是有一百只猫在抓。
但郑辉不说,她也不敢问。
那本日记里写了太多她不想被人看到的心思。那些信里的话更是,她写的时候以为不会有人看到,她写的都是最赤裸最不加掩饰的话。
如果他真的看了…
范彬彬觉得自己的耳朵根在发烫。
“怎么不吃?”郑辉夹了一只大虾放到她碗里:“油焖大虾,你之前说想吃的。”
范彬彬低头看着碗里那只红彤彤的虾,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嗯,看着就好吃。”她拿起筷子,剥了虾壳塞进嘴里。
虾肉Q弹入味,甜咸适口。
“好吃!“范彬彬的注意力被食物暂时转移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春笋炒肉:“这个笋好嫩,你的手艺真好。”
郑辉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你在剧组这几个月,吃得怎么样?瘦了不少。”
“剧组的盒饭能好到哪儿去。”范彬彬撇了撇嘴,但很快又笑了:“不过杀青那天陈勇请了一桌好的,算是弥补了。”
“陈勇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特别殷勤。”
范彬彬想起陈勇在剧组里对她的谄媚态度,忍不住笑了:“有时候殷勤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剧组里只要跟我有对手戏的演员,他都会提前跟人家打招呼‘多照顾范小姐’,搞得我像个祖宗似的。”
郑辉点了点头:“只要没让你受委屈就行。”
“没有,一点都没有。”范彬彬认真地摇了摇头:“有小云跟着,有陈勇盯着,剧组里没人敢对我怎么样。”
两人吃完了这顿饭,饭后,郑辉收拾了碗筷,范彬彬要帮忙,被他按回了沙发上。
“你刚杀青,先歇着。”
等郑辉洗完碗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
范彬彬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两人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郑辉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语气随意地说道。
“彬彬,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范彬彬的心又提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什么事?”
“你后面去营业厅开通一个国际长途吧。”
“国际长途?”范彬彬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我后面五六七月份要去欧美跑宣传,到时候经常不在国内。
之前去美国那段时间,时差加上行程紧,没法经常打电话回来,很不方便。”
“你开了国际长途,以后不管我在香港、澳门,还是在欧洲、美国,你随时都能打给我。”
范彬彬的耳朵一下就红了。
国际长途,随时都能打给我。
这句话分量,远远超过了它们字面上的意思。
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紧张。
高兴的是,他看了,他知道了她的心意,他不仅没有退缩,还主动给了她一个更近的距离。
紧张的是,他知道了。
她那些藏在行李箱最底层、压在所有东西下面的那些小心思,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
他全知道了。
沉默了好几秒,范彬彬终于抬起头来。
她的耳朵红得要滴血,但眼睛里却亮晶晶的,嘴角微微上扬。
“好。”她点了点头:“我明天就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