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岩走后,郑辉把鸭子焯水,撇沫,下姜片、枸杞和几颗红枣,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他洗了手,走回客厅,客厅里也弥漫着鸭汤香气。
高媛媛今天有课,要晚上才能回来。
说起来,自从他搬进中海雅园之后,两个人的日子过得像一对真正的小夫妻。
高媛媛白天去学校上课,他在家里看书、处理工作、偶尔做做饭。晚上她回来,两个人一起吃饭、看电视、聊天,然后洗漱睡觉。
平淡,琐碎,有烟火气。
这段日子以来,只要不出去外面吃,那每顿饭都是他做的。不是高媛媛不想帮忙,而是她实在不会。
她试过。
第一次想帮忙炒个番茄炒蛋,结果油太少把鸡蛋炒糊了,番茄还没下锅,烟倒是熏得整个厨房都是。
郑辉当时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把锅刷了,然后把她赶出了厨房。
第二次她信誓旦旦要煮面,结果水放少了,面条全黏在一起,变成了一坨,郑辉当着她的面把那坨面吃了。
从那以后,厨房就成了郑辉的领地,高媛媛的工作被严格限定在洗菜、递调料。
这让高媛媛耿耿于怀,她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没为他做,每天回来就是现成的饭菜。
她想做点什么,真的想做点什么。
做什么呢?
高媛媛琢磨了好几天,翻来覆去地想,最后脑子里蹦出来一个念头,炸酱面。
对,炸酱面。
这是她从小吃到大的东西,是家里的味道。而且操作起来应该不算太复杂,酱炸好了拌面就行,总不至于把厨房炸了吧?
周六一早,高媛媛骑着自行车回了丰台大院的家。
一进门,高父正坐在客厅看报纸,高母靠在沙发上织毛衣。
“爸,妈,我回来了。”
“哟,今天怎么这么早?”高母放下毛线,笑眯眯地看着女儿。
“想你们了呗。”高媛媛换了拖鞋,蹬蹬蹬跑到高父身边,一屁股坐下来,挽住他的胳膊。
高父放下报纸,看了女儿一眼:“说吧,有什么事。”
“爸!你怎么知道我有事啊?”
“你从小到大,只要一撒娇就是有事求人。你以为你爸老糊涂了?”
高媛媛笑了两声,然后凑到高父耳边:“爸,你教我做炸酱面呗。”
高父愣了一下:“炸酱面?”
“对啊!就咱们家做的那种,黄酱肉丁的。”
高父转过头看着她,那表情就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样。
自家这个闺女从小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别说做饭了,就连洗个碗都能打碎两个盘子。
现在突然要学做炸酱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学这个做什么?”高父问了一句。
高媛媛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打算做点家里的炸酱带去学校嘛,买两袋面条,自己煮了浇着吃。食堂的饭我吃腻了,还是咱家的炸酱香。”
高父看着女儿的眼睛,女儿今年二十一岁了,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这大半年来,她回家的频率明显少了,有时候周末打电话过来说在同学家住,有时候说学校有活动。
偶尔回来一趟,人是回来了,但魂好像还飘在外面。
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看着看着就对着手机发呆,嘴角还带着那种藏不住的笑。
高父什么都没问,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老伴。
高母也正看着女儿,两位老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了。
高母先开了口,语气温和:“也好,妈也想尝尝媛媛学会后做的炸酱。你爸做了二十多年了,也该有人接班了。”
高父看了老伴一眼,放下报纸,站起身来。
“行吧,我去买菜。”
他拿起挂在门口的布袋子,出了门。
高母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高母今年六十出头了。
她是四十岁才生的高媛媛,属于老来得女。生产的时候高龄产妇落下病根,从那以后身体就一直不好。
平时在家做点轻松的活还行,扫扫地、擦擦桌子。但凡是需要用力气的活,比如搬东西、炒菜切菜,她就力不从心了。
所以这二十年来,家里的饭菜基本都是高父在做。
高父的手艺不算精湛,但胜在实在。京城爷们儿那套家常菜他样样拿手,炸酱面、打卤面、酱肘子、糊塌子,做出来的味道虽然不像饭馆那么花哨,但就是那个家的味道。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高父提着一袋子东西回来了。
五花肉、黄酱、甜面酱、黄瓜、豆芽、青豆、葱姜蒜,齐活了。
“来吧,看好了。”高父在厨房的小案板上铺开阵势,一边操作一边讲解。
“五花肉切丁,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指甲盖那么大就行。”
高媛媛探着脑袋凑过去看。
“黄酱和甜面酱二比一,搅匀了备用。”
“锅里放油,油要比平时炒菜多一倍,你记住,炸酱炸酱,关键在这个炸字上。油少了,那叫炒酱,不是一个味儿。”
高父边说边操作,动作利落又熟练。
油热了之后,肉丁下锅,滋啦一声响,满厨房都是肉香。
高媛媛站在旁边,被溅出来的油点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高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挪到了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父女俩,时不时插一句嘴。
“媛媛,你看你爸翻炒的手法,铲子贴着锅底走,不能乱搅。”
“妈我看着呢!”
“还有啊,酱下锅之后火要调小,慢慢熬。急不得,一急就糊。你闻,这个酱香味出来了没有?”
“出来了出来了!好香啊!”高媛媛使劲吸了吸鼻子。
高父把做好的炸酱盛出来,放在一边晾着。然后他看向女儿。
“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高媛媛信心满满。
“那你来。”高父让出位置,从袋子里又拿出一块肉。
“我…我现在就做?”
“不现在做什么时候做?光看不练假把式。”
高媛媛挽起袖子,从案板上拿起菜刀。
第一刀下去,肉丁切得歪歪扭扭,大的大小的小。
高父在旁边看着,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
高母倒是忍不住了:“媛媛,你那个切法不对,刀要直上直下,别斜着来。”
“我知道我知道!”
高媛媛重新调整了姿势,第二刀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够均匀。
“算了,差不多就行。”高父摆了摆手:“你又不是当厨子,能吃就行。”
肉丁勉强切完,高媛媛穿上一件旧雨衣,防油溅。
她站在灶台前,有模有样地热锅、倒油。
第一次做,油放少了,肉丁粘了锅。
“倒了重来。”高父说。
第二次,火开大了,酱下锅的时候噼里啪啦乱溅,高媛媛尖叫着往后躲,手里的铲子差点脱手。
“小火!小火!跟你说了小火你怎么不听!”高母在门口急得直跺脚。
“我调了!我调了!”
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高媛媛前前后后做了四次,浪费了小半斤肉,终于做出了一份勉强能入口的炸酱。
色泽比不上高父做的那份油亮,肉丁也大小不一,但胜在味道对了。
酱香浓郁,咸鲜适口。
饭点一家三口围坐在小饭桌前,她哥哥出差这周没回家。
每人面前一碗手擀面条,面条是高父擀的,这个高媛媛暂时还学不了,浇上炸酱,码上黄瓜丝和焯好的豆芽。
高媛媛特意把自己做的那份炸酱和高父做的分开放。
“爸妈你们尝尝我做的!”
高父挑了一筷子面条,浇上女儿做的炸酱,拌了拌,吃了一口。
嚼了几下,点了点头。
“行,不错,比我第一次做强多了。”
“真的吗?”高媛媛眼睛亮了。
“真的,就是肉丁切得不均匀,有几块大的还有点硬。下次记着,切小一点,炒透了再下酱。”
高母也尝了一口,笑着说:“比我预想的好,我还以为你得把厨房烧了呢。”
“妈!你就不能对我有点信心吗!”
吃到一半的时候,高父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装作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媛媛啊,你在学校要是有玩得好的朋友,可以带回家来坐坐。咱家虽然不大,但你爸这几个拿手菜还是能拿得出手的。”
高媛媛正往嘴里塞面条的动作一顿。
她低着头,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嗯…知道了。”
她没敢抬头看父亲的眼睛。
高母在旁边端着碗,嘴角弯弯的,也不接话。
高媛媛知道父亲看破了。
但他没有点破。
这就是高家的方式。不追问、不施压,给女儿留足够的空间。
她低着头扒拉面条,心跳得咚咚的。
……
第二天一早,高媛媛就起来了。
她把昨天剩下的材料全拿了出来,按照父亲教的步骤,又做了一大份炸酱。
这次她格外仔细,火候控制得比昨天还好,酱熬的时间也延长了几分钟,直到表面那层油彻底渗出来,泛着深棕色的光泽。
她找了一个干净的玻璃罐子,把炸酱装进去,拧紧了盖子。
然后又拿了一个塑料袋,装了几瓣蒜。
高媛媛喜欢吃面条就蒜,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别人家的姑娘嫌蒜味重,她不在乎。
当然,她也不确定郑辉能不能接受这个。
算了,带上吧,万一他不吃,我自己吃就行。
出门前,高母叫住了她。
“罐子盖紧了没有?别半路洒了。”
“盖紧了盖紧了。”
高母看了看女儿手里的玻璃罐和那袋蒜,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知道了妈,我走了!”
高媛媛抱着玻璃罐子出了门,脚步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