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突然决定不退了,不跑了,转过身来面对所有的东西。
面对恐惧、面对愤怒、面对那个把你逼到绝路的人,拼死一搏的感觉。”
“那不是勇气,那是放弃了所有选择之后的最后一口气。”
“最后那场戏的剪辑和摄影,就是为了让观众感受到那口气。”
第二个提问的是《综艺》的斯科特,他之前采访过郑辉,两人算是不陌生了。
“郑先生,我有一个关于表演的问题。你在电影中饰演男主角,同时你也是这部电影的导演和编剧。
当你自己既是镜头前的演员又是镜头后的控制者时,你是如何平衡这两个角色的?”
“没有平衡。”
“在片场的时候,我是导演。在镜头前的时候,我把导演的部分完全关掉。”
“如果一个演员在表演的时候还在想‘这个镜头拍出来效果怎么样’,那他一定演不好。因为他的注意力分散了。”
“所以我的做法是,在开拍之前,把所有的导演工作做完。灯光、机位、走位、调度,全部确定。
然后当副导演喊开始的时候,我忘掉这些东西,只做一件事:活在角色里。”
“拍完之后再回去看监视器回放,用导演的眼光审视刚才的表演。如果不满意,重来。”
斯科特追问:“那你作为导演审视自己的表演时,严苛吗?”
郑辉坦然回复:“比你想象的严苛得多。”
张国立在旁边忍不住插了一嘴:“确实严苛,我在片场看着他一条一条地磨自己的戏,有时候我都觉得他对自己太狠了。他对别人挺好的,但对自己不留余地。”
台下又是一片快门声。
紧接着是BBC的记者,她问了一个关于张国立角色的问题。
“张先生,你在电影中饰演的那个指挥家,是一个复杂的人物。他残忍、偏执,但又有扭曲的使命感。你是怎么理解这个角色的?”
张国立对着话筒说:“我拿到剧本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是个疯子。”
台下一阵笑声。
“但看完整个剧本之后,我改变了看法。他不是疯子,他是一个有信仰的人,只不过他的信仰走到了极端。”
“他相信天才只能在极端压力下诞生,这个信念本身不是错的,但他执行这个信念的方式,是毁灭性的。
他毁掉了很多人,但他也确实逼出了一个真正的天才。”
“所以拍完这部电影之后,我心里一直有一个问题放不下,如果那个天才最终没有被逼出来呢?如果主角在半路上就崩溃了呢?那这个指挥家,到底是什么?”
“是恶魔,还是只是一个赌输了的赌徒?”
他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没想通。可能这就是好电影的力量吧,它不给你答案。”
台下响起了掌声。
发布会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最后一个问题:“郑先生,如果用一个词形容这部电影,你会选什么?”
“代价。”
郑辉看着台下数百双眼睛。
“每一个站在巅峰的人,都付出了旁人看不到的代价。这部电影不是在歌颂天才,也不是在批判暴力。它只是在问一个问题,你付得起吗?”
发布会结束。
记者们收拾设备的时候,好几个人凑过来和郑辉握手。
“太精彩了,郑先生。”
“期待今天下午的首映。”
郑辉一一回应,然后在发布会快结束的时候,站起来对着话筒补充了一句。
“最后说一件事。”
台下安静了下来。
“今天晚上八点,在海滨大道旁边的沙滩上,环球音乐会举办一场音乐派对。
我会在现场演出。”
“欢迎各位到时候过来看看。”
他没有多解释,但在场的记者们,尤其是那些昨天在媒体场看过电影的人,立刻领会到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电影里那个打鼓的疯子,今晚要在沙滩上真人出演了。
……
下午两点半。
剧组成员们在电影宫外的露天阶梯旁集合。
红毯已经铺好了,二十四级台阶下,红毯两侧的摄影记者已经就位。
郑辉站在红毯入口,高媛媛站在他右侧,张国立、李雪建、孙明依次站在身后。
五个人,一个剧组。
“走吧。”郑辉说。
闪光灯再次疯狂闪烁起来。
“Zheng Hui!Zheng Hui!”
摄影记者们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比开幕式那天更热烈,因为记者们已经看过电影了。
他们知道站在红毯上的这个年轻人不只是一个名字、一个话题。
他是那部让他们两个小时没有眨眼的电影的创造者。
郑辉牵着高媛媛的手,缓步走上台阶,进入电影宫,卢米埃厅。
戛纳电影节最大的放映厅,可以容纳两千三百多名观众。
剧组被引导到了厅中间偏前的位置落座。
郑辉坐下来,看了一眼左右,两千多个座位,几乎坐满了。
来自全世界各地的面孔,记者、影评人、电影从业者、发行商、评委,以及少数通过各种渠道拿到入场证的普通观众。
他注意到姜文坐在后排靠左的位置,翘着二郎腿。
两人的目光隔着十几排座位碰了一下,姜文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
灯光渐渐暗了下来。
戛纳电影节官方主席皮埃尔·维奥走上了舞台。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第五十三届戛纳国际电影节。”
他的法语在话筒里回荡,同传耳机里传来英文翻译。
“电影是光与影的艺术,是人类讲述自我的最伟大的工具之一。
每年的五月,我们在这里相聚,不是为了评判,而是为了见证,见证那些用光影捕捉人类灵魂的人,他们的勇气、他们的执着、以及他们给这个世界留下的礼物。”
“今天下午放映的这部电影,来自一位年轻的中国导演。
他叫郑辉。
今年二十岁。
这是他的第一部导演作品。”
皮埃尔·维奥的目光扫过观众席,停在了郑辉的方向。
“但我不会用年龄来定义他。
因为电影不看年龄。
电影只看它是否真诚,是否有力量,是否在银幕熄灭之后,仍然留在你的心里。”
“接下来,请各位自己来判断。”
他微微鞠躬,然后走下了舞台。
掌声响起。
灯光彻底暗下来。
银幕亮了。
《爆裂鼓手》的片头字幕出现在银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