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在卢米埃厅里,当这个镜头出现在银幕上的时候,
郑辉听到了抽泣,卢米埃厅里很暗,他看不清是谁。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前面,后面,左边,右边。
因为李雪建的那双眼睛击中了所有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每个人都有父母。
每个人都能理解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变成一个陌生人时的那种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对失败的恐惧,恰恰相反,是对成功的恐惧。
你的孩子成功了,站在了巅峰,全世界都在为他鼓掌。
但你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已经不在了。
那个你养大的、你爱着的、你想保护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天才。
一个带着冰冷微笑的天才。
你爱他,但你怕他。
你为他骄傲,但你更想冲上去把他从那个舞台上拉下来,带他回家,让他做一个普通人,
但你知道你拉不动了,他已经走了。
黑场。
鼓声渐息。
银幕上一片漆黑,字幕开始滚动。
卢米埃厅里,灯还没有开,两千三百人沉浸在黑暗中。
然后,有人鼓掌了。
一双手用力拍击在一起,发出清脆而沉重的声响。
紧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第十双。
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掌声在黑暗中迅速蔓延开来。
三秒之内,整个卢米埃厅两千三百个人的掌声汇成了一片。
震耳欲聋。
不是夸张!
两千多双手同时击打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产生的声压级是惊人的,它甚至盖过了片尾字幕的背景音乐。
掌声持续着,没有减弱的迹象。
一分钟,两分钟。
字幕还在滚动,灯还没开。
通常在这个时候,灯光师会根据掌声的节奏来判断何时开灯。
如果掌声在两分钟左右开始减弱,灯光就会适时打开,把焦点聚集在主创身上,用视觉刺激推动新一轮掌声。
但现在,掌声完全没有减弱。
两分钟过去了,三分钟过去了。
灯光师在控制台后面犹豫着,手悬在推杆上方。他在等一个间隙,等掌声出现哪怕一点点的裂缝。
没有,那些掌声密不透风。
片尾字幕滚完了,银幕彻底变黑。
灯光师终于推开了推杆,灯光亮了。
但不是全部打开,而是先亮了几盏聚光灯,打在郑辉和剧组成员的身上。
这是戛纳的标准流程:先用灯光把主创变成全场的焦点,引导观众的注意力。
掌声更响了。
郑辉站了起来。
张国立跟着站了起来,李雪建、高媛媛、孙明也相继起身。
五个人站在聚光灯下,面对两千三百张因为鼓掌而涨红的脸。
灯光全开。
有人开始吹口哨,那种响彻整个大厅的口哨声,一听就是练过的。
口哨声像是某种信号,观众席上陆陆续续有人站了起来。
先是前排,然后是中间,然后是后排。
像波浪一样,从前往后扩散。
二十秒之内,整个卢米埃厅两千三百人全部起立。
郑辉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很多张脸,有的在鼓掌,有的在擦眼泪,有的两样都在做。
姜文站在后排,双手在用力拍击。
郑辉和他对上了目光,姜文微微仰起下巴,做了个嘴型。
郑辉看不太清,但大致能猜到。
“牛逼!”
四分钟了。
掌声依然如雷。
在戛纳的标准鼓掌流程里,这个时间点通常是第一次转折,掌声会自然出现一个衰减,然后领掌员会通过加大加快掌声来推动新一轮高潮。
但今天没有衰减。
领掌员根本找不到切入的时间窗口,因为掌声从头到尾都是满的。
主持人站在侧幕后面,手里拿着一张写有主创介绍词的卡片,他本应在掌声稍弱的间隙走上台,逐一介绍导演和演员,引导观众把掌声分配给每一个人。
但他走不出去。
掌声太响了,就算他拿着话筒站到舞台中央,也没有人听得见他在说什么。
五分钟。六分钟。七分钟。八分钟。
八分钟了。
掌声,终于出现了松动。
不是减弱,而是节奏上的变化,有些人的手掌开始酸了,鼓掌的频率从每秒两下降到了每秒一下半,力度稍有减轻。
但就在这个松动出现的瞬间,大银幕上的画面切换了,从片尾的黑屏切到了现场直播画面。
镜头对准了郑辉。
掌声瞬间回到了最高点,比之前更响。
郑辉微微鞠了一躬。
掌声更响了,九分钟,十分钟,十一分钟。
掌声第二次出现了衰减,主持人终于抓住了这个窗口。
他快步走上舞台,拿起话筒,
“女士们、先生们!”
“让我们向各位介绍今天这部电影的主创团队,“
大银幕上的镜头从郑辉移开,切到了张国立。
张国立的脸出现在银幕上的那一刻,
掌声又炸了。
因为所有人都认出了他,银幕上那个让他们恨得咬牙切齿的魔鬼导师,就是这张脸。
张国立双手合十向四周鞠躬。
站立后他侧过头对郑辉小声说:“这阵仗,我在国内都没见过。”
郑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镜头切到李雪建,又是一轮掌声。
因为最后那场戏,父亲的恐惧,所有人都记得。
李雪建的表演没有一句台词,但它比任何台词都有力量,此刻银幕上出现他那张的脸,观众席里又有人在擦眼泪。
镜头切到高媛媛,掌声依然热烈。
还混入了几声口哨,那种法国男人表达赞美的方式。
高媛媛的脸一下子红了,比聚光灯打在她脸上的那层暖光还要红。
镜头最后切到摄影师孙明。
孙明愣了一秒,他没想到镜头会给到自己。
然后他反应过来,有些局促地抬起手挥了挥。
掌声虽然比前几位弱了一些,但依然持续着,这些观众是真心的,他们知道一部好电影不只是导演和演员的功劳。
主持人逐一介绍完毕后,镜头重新回到郑辉身上。
掌声立刻又猛烈了一轮。
十五分钟了。
主创们相互拥抱,张国立拍了拍郑辉的肩膀,李雪建握住郑辉的手。高媛媛站在旁边,眼眶湿润。
观众开始陆续离开座位,向主创靠近。前排的人先动,然后中间的,然后后排的。
他们把五个人围了起来,层层叠叠。
祝贺的话语用各种语言涌过来,法语、英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日语,
“Magnifique!”(极好)
“Incredible performance!”(精彩绝伦的演出)
“这部电影会获奖的。”
掌声在人群中继续,虽然不像最初那么整齐划一,但一直没停。
零零碎碎的,此起彼伏的。
十八分钟。
掌声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零星拍击,偶尔有人重新加入,然后又停下来。
十九分钟。
基本上只剩下三四处稀疏的掌声了。
二十分钟的时候,最后一双手拍完了最后一下。
安静了,彻底安静了。
然后,才是低语、才是交谈、才是人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场的声音。
二十分钟。
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在表格上写下了这个数字。
这个数字在戛纳五十三年的历史上,已经是最高记录。
四年后,2004年迈克尔·摩尔的《华氏911》,20分钟。
会是和这个并列的记录。
而郑辉前世的最高纪录,要等到六年后,2006年吉尔莫·德尔·托罗的《潘神的迷宫》,22分钟。
但此刻,没有人知道未来的事。
此刻,二十分钟已经足够了,足够让所有在场的人记住今天。
……
掌声结束后,因为上午已经举行过官方新闻发布会,首映散场后没有正式的采访安排。
郑辉带着剧组成员从电影宫侧门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大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一群等候的记者和摄影师。
他们不是被安排在这里的,是自发赶过来的。
“郑先生!郑先生!”
几个记者冲上来,话筒和录音笔直接怼到了面前。
林大山和何岩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挡了一下,但郑辉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郑先生,鼓掌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你事先预料到了吗?”
一个女记者抢到了第一个问题。
郑辉看着她,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拍了一部我想拍的电影。观众的反应,是他们的事。”
“但这个时长在戛纳历史上是最高记录了!”
郑辉笑着反问:“是吗?真的?我没有计时,是的话我很荣幸。”
旁边一个记者插进来:“郑先生,你觉得你的电影有机会拿金棕榈吗?”
“这个问题应该去问评委,但不管如何,观众表现出的喜爱已经足够让我欢喜。”郑辉说完,示意采访到此为止。
他转身带着剧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