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0号到9月2号这几天,威尼斯电影节继续进行。
其他参赛片陆续放映,评奖、采访、酒会照常举行。
但不管其他电影的质量如何,所有人谈论最多的,始终是《疾速追杀》和郑辉。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郑辉的那张脸。
组委会增加的重映场次几乎场场爆满。
很多人是第二次、甚至第三次走进放映厅。
他们不再只是看电影,而是在做一种前所未有的观影实验,带着银幕上那个人就是郑辉这个已知信息,重新审视每一帧画面。
这种观看方式催生了大量细致的评论和分析。
《电影手册》的影评人让-皮埃尔·杜瓦尔在看了三遍《疾速追杀》后,写下了一篇长文。
“我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时,我的注意力被动作设计和视觉风格占据。
第二次看,带着发布会上的信息,我开始在特写镜头中寻找郑辉的痕迹。
第三次看,我放弃了寻找。因为我意识到,约翰·威克就是约翰·威克。”
“这听起来可能很奇怪。
我明知道银幕上的人是郑辉,但当摄影机推到他脸上的时候,我大脑中对郑辉的记忆和银幕上这张脸之间,找不到任何可以建立联系的锚点。”
“没有一个角度、一种光线、一丝表情,能让我说出‘啊,这一帧像郑辉’。”
“这种体验本身,已经超越了演技的讨论范畴。这是一种存在论层面的表演。演员不是在扮演另一个人,演员就是另一个人。”
法国《正片》杂志的影评人让-马克·拉朗也写道:
“第二次看《疾速追杀》是一种超现实体验。你知道那是郑辉,但你的眼睛拒绝相信。”
“你盯着约翰·威克的每一个特写镜头,试图在眼角、嘴角、颧骨的某个角落找到郑辉的影子。你找不到。”
“这种‘知道但看不到’的认知冲突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观影感受。它让一部动作片变成了一场关于视觉、身份和真实性的持续质问。”
《综艺》杂志的评论则更具商业敏感度:
“抛开变脸引发的轰动效应不谈,《疾速追杀》本身是一部出色的R级动作片。
它的动作设计重新定义了好莱坞枪战电影的标准,它的视觉美学赋予了暴力仪式感。
但真正让它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是它证明了一件事:一个具备足够身体能力和表演才华的演员,可以在银幕上消除替身、特效和剪辑的必要性。”
“当你知道银幕上的每一拳、每一枪、每一次翻滚都是导演本人亲自完成的,而且是用一张不属于他的脸完成的,你对这些动作场面的感受会发生质变。”
同一天下午,《综艺》又发布了一篇措更严谨的深度分析文章。
标题是:
《当演员消失在角色里:郑辉与表演的终极问题》
文章的核心论点很清晰:
郑辉的表演触及了表演艺术最核心的悖论,表演者与角色之间的距离到底可以被压缩到什么程度?
“在常规表演中,观众始终知道‘这是演员在演’。我们看德尼罗演维托·科莱昂内,我们知道那是德尼罗。
我们看丹尼尔·戴-刘易斯演林肯,我们知道那是戴-刘易斯。
这种认知距离是表演艺术的基本结构之一,它让观众同时处于入戏和观赏的双重状态。”
“但郑辉的表演打破了这个结构。”
“观众不知道那是他。不是因为化妆遮盖了他,而是因为他通过表演本身完成了身份的消解。
当评委和观众最终得知银幕上那个完全陌生的人就是导演本人时,他们惊叹的不仅仅是技术,而是意识到表演的边界已经被重新定义了。”
文章最后说道:
“如果一个演员能在你面前变成另一个人,而你无法看穿,那表演这个词还够用吗?我们可能需要一个新词。”
而真正让影评圈出现明显转向的,是IndieWire在8月31号刊登的一篇专题:
《一部关于身体的电影:为什么〈疾速追杀〉比看上去更值得进入威尼斯主竞赛》
文章的核心观点,引发了影评圈的激烈争论。
“如果我们只看故事层面,《疾速追杀》讲的是一个杀手为了复仇杀穿黑道。
这个故事不够深刻,不够复杂,也没有对人性进行多层次的拷问。从这个标准来看,它确实不像一部典型的威尼斯主竞赛影片。”
“但如果我们把郑辉的变脸、他的动作亲自完成、他作为导演、编剧、演员、配乐者的多重身份纳入考量呢?”
“那这部电影就不仅仅是银幕上那两个小时的影像了。”
“它是一个人把自己完全变成作品素材的极端实践。”
“他的身体、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构思,全部服务于同一部作品。
当一个导演不仅仅指导演员表演,而是把自己彻底变成角色、消失在角色里,这种创作方式本身就具有极高的作者性和艺术性。”
“人们在讨论《爆裂鼓手》的时候说它是作者电影的极致,一个人自编自导自演自配乐,片中所有鼓声亲自演奏。那是两年前。”
“两年后,同一个人带来了《疾速追杀》,把作者性推到了一个更极端的位置:他不仅操控了电影的每一个环节,还操控了自己的面孔。”
“他把自身作为原材料,进行了一次超越常规理解的创作。”
“如果莫里茨选择这部电影作为开幕片的决定在两天前还在被质疑,那现在,我们可能欠他一句道歉。”
这篇文章在影评人圈子里引发了连锁反应。
原本对《疾速追杀》持保留态度的一批评论者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判断。
《银幕》杂志场刊评分开始出现变动。
第一天只来得及看上午媒体场的影评人给出的均分是3.2,好片,但不算杰作。
到了第二天,看了发布会视频、重新进场看过第二遍的影评人开始调整评分。
两天后的汇总分升到了3.5。
这在威尼斯场刊里,已经是一个相当明显的变化。
尤其考虑到《疾速追杀》本质上仍然是一部R级动作片。
它能在艺术电影节的评判体系中拿到这个分数,靠的已经不只是电影本身的完成度,而是郑辉把作者这个概念推进到了一个危险的位置。
导演、编剧、主演、动作执行者、配乐者。
这些身份本来已经足够让一部电影染上强烈的个人印记。
可郑辉又往前走了一步,他把自己的脸也交了出去。
对于电影作者论而言,这件事带有某种象征意义。
传统的作者电影,是导演把自己的世界观、审美和控制力投射到电影中。
而《疾速追杀》像是反过来证明了一件事:
当作者足够极端时,他甚至可以把自己拆解成电影的材料。
肉体是材料。
面孔是材料。
身份也是材料。
……
与此同时,从发布会当天起,就有几家重量级的英美媒体嗅到了更大的故事。
郑辉自己说了,这不是第一次。
第一次在中国,一部叫《我的野蛮女友》的电影,一个叫林长阳的虚构身份。
对于欧美媒体来说,这个信息就像一条线索的起点。
几家大型媒体同时派出记者,开始深挖郑辉在中国的“第一次变身”。
这个过程并不容易。
《我的野蛮女友》是一部中国本土电影,没有在海外大规模发行,所有的宣传资料、新闻报道、幕后花絮大多都是中文的。
但国际媒体的调查能力不可小觑,尤其是当一个故事足够劲爆的时候。
《纽约客》、BBC和《卫报》几乎同时开始行动,各自动用了驻华记者站的资源,联系了中国国内的娱乐记者、电影从业者和知情人士。
《纽约客》的资深撰稿人乔纳森·格林在八月三十号就飞到了京城。
他花了两天时间,见了七个人。
包括两名参与过《我的野蛮女友》宣传的娱乐记者、一名曾在片场探班的业内人士、一名看过林长阳发布会现场揭面的观众,以及三名当时追踪过林长阳身份的网络论坛活跃用户。
另一位BBC驻华记者则从另一个角度切入,他联系到了当时几家报道过林长阳的中国媒体。
获取了大量中文报道的原始资料,包括林长阳的照片、采访视频截图、发布会现场照片,以及那段已经在中国网络上广为流传的揭面视频。
九月二号,调查汇总完毕。
三家媒体在同一天发出了各自的深度报道。
其中影响力最大的,是《纽约客》乔纳森·格林的长文。
这篇文章长达一万两千字,标题是:
《THE INVENTION OF LIN CHANGYANG——HOW ZHENG HUI CREATED A PERSON WHO NEVER EXISTED》
“林长阳的发明——郑辉如何创造了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
文章从郑辉决定去拍摄一部爱情喜剧作为开头,一步步还原了整个林长阳事件的全貌。
文章的第一部分描述了林长阳的诞生。
“2001年秋天,中国京城,一个不存在的人被制造了出来。他的名字叫林长阳。
他有一张塌鼻梁、厚嘴唇的平庸面孔,走路时肩膀微微含着,说话时目光总是不敢直视对方。
他看起来就像中国任何一个城市里都能遇到的普通年轻人,平凡、怯懦、不引人注目。”
“这个人是郑辉制造的。
但制造一张脸只是开始,让这张脸在现实世界中存在,才是真正的挑战。”
文章的第二部分,是事件的核心,林长阳在中国娱乐圈的存在过程。
格林通过采访多位当事人,拼凑出了一幅令人难以置信的画面。
“林长阳以新人演员的身份进入《我的野蛮女友》剧组。剧组中除了极少数核心人员外,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他在片场和其他演员一起吃盒饭,参加开机仪式,接受媒体探班采访。
他用和郑辉截然不同的声音说话、走路、做出反应。记者们拍下了他的照片,写下了关于他的报道。几家中国主流媒体甚至做了他的个人专访。”
“有几位笔者采访到的中国娱乐记者承认,他们当时和林长阳面对面交谈过。坐在他对面不到一米的距离,和他聊他的表演、他的背景、他对角色的理解。”
“没有一个人发现任何异常。”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套伪装不仅仅经受住了摄影机的考验,还经受住了真人面对面交流的考验。
记者们,这些以观察力为职业技能的人,近距离注视着一张假面孔,没有看出任何破绽。”
文章的第三部分详述了林长阳的消亡。
“电影上映后不久,郑辉在一场发布会上当众揭面。”
“目击者描述,郑辉坐在台上,先是摘下了覆盖面部的硅胶假体,当然,这个只是辅助,很薄的鼻翼硅胶。然后取出了口腔里的牙套。”
“在数百名记者和观众面前,林长阳被剥离,郑辉重新出现。见证过这个过程的中国记者告诉笔者,现场的反应只能用失控来形容。有人尖叫,有人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