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顾问说:“这个项目更接近实战转换。它包含转身、识别目标、拔枪、连续射击、换弹匣、重新索敌。
郑先生三次测试全部满分,命中因子稳定在十五左右。”
费尔斯伯格问:“十五是什么概念?”
“简单说,如果他参加美国实战射击的顶级比赛,这个成绩有资格冲分站冠军。在某些分类里,可以排进全美前五。
而且据说,这还不是他的极限,毕竟用的是不熟悉的枪。”
会议室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骚动。
欧迪亚坐直身体:“也就是说,电影里的枪战能力是真的?”
技术顾问点头。
“经过安全设计的电影动作,很多难度反而低于竞技射击里的极限转换。郑先生的成绩表明,他完全能做到电影里约翰·威克能够做到的大部分事情。
并且不只是摆姿势,是经过计时、命中、裁判认证的竞技能力。”
他又拿出一份计划表。
“本月,郑先生会被安排参加几场实战射击比赛,用正式赛事证明这一点。业内人士初步评估,他拿奖概率很大。”
“拿奖?”奈莉忍不住问。
“是,射击比赛的奖。”技术顾问说:“如果临场发挥正常,他有很大机会拿到冠军级成绩。”
这一次,惊叹声压不住了。
几位评委互相交换眼神,变脸已经足够不可思议。
现在他们发现,那个银幕上冷酷杀手的技能,也不是电影幻觉。
等惊叹慢慢平息,环球工作人员播放另一段画面。
画面里,郑辉坐在酒店套房的沙发上。
“各位评委,我是郑辉。”视频里的郑辉开口:“我想和大家聊聊,我到底在做什么。”
“拍《爆裂鼓手》的时候,我让自己真的做到角色能做到的事。
我打鼓打了四百速,戛纳所有人都说这是作者电影的极致。不过这仍然是表演,因为大家知道,银幕上那个人还是郑辉。”
“于是,我开始想:如果我不只是去演,而是创造一个虚构的人,让他在现实世界里被当作真实存在呢?”
“林长阳就是这么来的。
一张假面孔,一个假身份,活了大半年。剧组工作人员和他交谈,记者采访他,都没人认出来。
但说到底,林长阳只是一个普通人,他是我藏起光环之后的版本。”
“这就引出了我的第三次实验。也就是你们刚刚看到的《疾速追杀》。”
“这一次,我创造了一个我永远不可能成为的人。
我没有持枪证,我没有地下背景,我没有仇恨,我没有杀人动机,我也没有时间。约翰·威克身上的一切,面孔、技能、行为,都不属于我。
但我把它创造了出来,拍了这部电影,然后在现实中验证了那些技能是真的。”
“在这种情况下,我想问一个问题:我把他创造出来,拍了这部电影。那这部电影,这个人,到底算什么?”
郑辉开始了他自我解构的哲学剖析:
“它算是一部传统的电影吗?不是,因为电影是造梦的假象,但约翰·威克开枪的能力,在现实中是真的。”
“那他算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吗?不是,因为他的背景、他的丧妻之痛、他的复仇故事,全是我编造的。”
“那这是一部纪录片吗?不是,因为电影里红圈俱乐部的那种屠杀在现实中从来没有发生过。”
“那它是一部传记片吗?也不是,因为这个传主,在人类的户籍档案里根本不存在。”
视频里的郑辉叹了口气。
“约翰·威克算什么?说他在表演?可他的子弹和成绩是真实的。说他是现实?可他连名字都是虚构的。”
“中国有一个古老的哲学问题,叫庄周梦蝶。”
郑辉用中文念出了一段古文,随后自己给出了翻译:“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
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庄子在梦里变成了蝴蝶,醒来后,他不知道是庄子做梦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子。”
“我做完这实验,最后,我也不知道约翰·威克到底算什么。也许,他只是我郑辉做的一个梦。”
“但我发现,这个梦,又比很多东西都要真实。”
屏幕暗了下去。
工作人员收拾好东西,退出了会议室,将空间留给了这九位评委。
翻译将郑辉视频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哲学隐喻,准确无误地翻译给了在场的所有人。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巩利是中国人,她不需要翻译,她在视频播放的时候就已经听懂了,所以当其他人听翻译时,她一直沉默。
过了很久,匈牙利摄影师拉约什·科瓦奇喃喃自语:“疯子…这绝对是个天才,但也绝对是个彻底的疯子。”
别的评委没有人对这句疯子提出反驳,因为他们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去形容这种将自己的肉体、技能和虚构叙事完全杂糅在一起的疯狂举动。
“不管怎么说,”法国导演雅克·欧迪亚打破了沉默:“这部电影,现在看来,把它简单分类为R级动作片,确实太不合适了,太浅薄了。
它完美地契合了威尼斯电影节一直推崇的先锋艺术精神!”
“是的,他创造了一个全新未有的分类。”
俄罗斯诗人叶夫图申科说道:“这是一场关于存在的伟大诗篇!这是对虚无和真实的最强有力的挑战!
我甚至觉得,我们手里的金狮奖,都不足以表彰他这种拿人生当筹码的艺术探索了!”
“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吗?”安德烈亚斯顺势拍板:“这就是本届威尼斯毋庸置疑的最高杰作。”
所有的顾虑、关于类型的偏见,在郑辉那庄周梦蝶的实验面前,被碾得粉碎。
几位评委相互对视了一眼,纷纷点了头。
巩利看着全票通过的局面,庄严地宣布:“那么,本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金狮奖,属于《疾速追杀》。”
金狮奖的归属一旦落锤,剩下的奖项分配便顺理成章地推进。
金狮既然给了《疾速追杀》,评审团大奖就不能再颁给同一部电影。
评委们回顾了此前的讨论,彼得·穆兰的《玛德莲堕落少女》在第一轮自由讨论中获得了几乎所有人的认可。粗粝但真实,冲击力不依赖技巧而依赖态度,这种品质在这一届相对疲软的主竞赛阵容中格外突出。
评审团大奖,《玛德莲堕落少女》。
最佳导演银狮奖的讨论稍微长了一些,科瓦奇提名了托德·海恩斯的《远离天堂》,认为他对道格拉斯·瑟克式影像风格的致敬达到了形式主义的高峰。乌斯塔奥古则倾向于李沧东的《绿洲》,被其冷酷而不失温度的镜头语言打动。
但最终胜出的是俄罗斯导演安德烈·康查洛夫斯基的《精神病院》。
叶夫图申科在讨论中为这部电影说了几句话。他说康查洛夫斯基对精神病院这个封闭空间的处理方式,让他想起了契诃夫的《第六病室》。“俄罗斯文学传统里对疯癫与理性边界的持续追问,在这部电影里得到了当代的回应。”
一个俄罗斯诗人为一个俄罗斯导演背书,其他评委给予了尊重。
最佳导演银狮,安德烈·康查洛夫斯基,《精神病院》。
最佳男演员的讨论没有悬念。
郑辉。
哪怕金狮已经给了《疾速追杀》,没有任何一个评委觉得同一部电影不能再拿一座最佳男演员。因为郑辉在这部电影中的表演,和电影本身是可以被独立评价的两件事。
电影获得金狮,是因为它在作者性和实验性上的突破。而郑辉获得最佳男演员,是因为他用纯肌肉控制变成了另一个人,然后在那张不属于他的脸上完成了一整部电影的情感表达。
这是两种不同维度的成就。
没有争议,九票一致。
最佳男演员,郑辉,《疾速追杀》。
最佳女演员的讨论在两个名字之间摇摆了一会儿。萨尔玛·海耶克在《弗里达》中的表演深沉而有力,但朱丽安·摩尔在《远离天堂》中对1950年代家庭主妇的诠释更加细腻内敛,也更需要技巧来维系那种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山崩地裂的情感张力。
最终投票结果,朱丽安·摩尔以六票对三票胜出。
最佳女演员,朱丽安·摩尔,《远离天堂》。
随着各项大奖的尘埃落定,闭门会议室的大门终于打开。
外面的丽都岛上,海风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