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一页一页吐出来。
电话声、键盘声、英文、法文、日文混在一起。
USPSA新闻官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已经快绷不住,去年全国锦标赛全程都没这么多人抢成绩单。
今年第一天上午,媒体没让临时打印机有一刻停歇。
下午,郑辉继续比赛。
移动射击场景里,他穿过模拟走廊和两个窗口,动作没有电影里那么夸张,却同样干净。
强手单手射击,他的手腕稳定得像被固定在一条无形轨道上。
弱手单手射击时,旁观者本来以为他会慢下来。
结果他只是稍微降了一点节奏,这是他故意做的。
靶面仍旧干净,裁判一次次报时间,记录员一次次写成绩,郑辉一次次签字。
到下午四点半,第一天七个项目结束。
郑辉没有再去新闻中心,也没有接受围堵采访,他从选手通道直接离开,上车回酒店。
外面的记者没堵到人,只拍到商务车的尾灯,但已经没人抱怨,因为今天的素材太够了。
够所有报纸写头版,够电视台剪专题,够枪械论坛吵到天亮。
当天夜里,巴里市几家小酒店全部爆满。
第二天清晨,靶场外的场面比第一天更夸张。
媒体车又多了几辆。
ESPN不仅增加了摄像机,还把原本单机位的拍摄改成多镜头对比。
一个镜头拍郑辉全身动作,一个镜头盯手和枪,一个镜头给靶面特写。
还有一个远景镜头专门拍裁判、计时器和周围选手反应。
赛事方也连夜变了样。
最明显的是裁判衣服。
昨天裁判还穿着普通USPSA赛事Polo衫,今天全部换成了新款,胸前印着USPSA National Championship,背后多了一行白字。
Federal Ammunition。
联邦弹药。
临时加钱顶上来的赞助商。
昨晚赛事总监接到电话时,对方市场部经理说得很直接。
“我们要出现在镜头里,越多越好。”
于是今天早上,裁判、靶检员、统计台工作人员的衣服全换了。
仓促到有几个裁判的尺码明显不合身,一个大胡子裁判把肩线撑得紧绷,走路时背后的广告字母都跟着抖。
但没人笑。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身衣服值钱。
另外一个新出现的东西是佳得乐。
新闻中心门口、选手休息区、每个赛段旁边,都摆上了橙色和蓝色的大冰桶。
桶上贴着Gatorade标志。
工作人员端着冰镇运动饮料,见到选手就递。
郑辉刚到选手区,一个主办方工作人员就拿着一瓶橙色佳得乐迎上来。
“Mr. Zheng,这是今天为选手免费提供的饮料,补充电解质。”
郑辉看了一眼瓶子,笑着拒绝:“谢谢,我只喝自己带的水。”
工作人员明显不想放弃,但又不敢强劝:“佳得乐提供的,安全。”
“我知道,但比赛期间我不会换入口的东西。”
何岩把郑辉自己的水递过去,那是从酒店带来的密封瓶装水,外面还有何岩做的标记。
工作人员见状后很快走开,合同里没有任何条款强制郑辉必须喝佳得乐。
广告商给的钱再多,也只是想蹭镜头,蹭不到郑辉本人,就蹭他前后的选手。
于是一个很有趣的画面出现了。
郑辉前一组的几个选手人手一瓶佳得乐,开盖喝一口再上场。
后一组选手也被工作人员殷勤递瓶子。
只有郑辉站在中间,拿着一瓶没有任何商标露出的矿泉水。
摄像机照样拍他。
佳得乐的人站在远处看了半天,最后只能接受现实。
能出现在郑辉同框里,哪怕不是他喝,也已经赚了。
上午八点二十,一辆租来的商务车停在媒体区。
车门打开,下来的是央视体育频道的小组。
两名记者,一名摄像,一名制片,还有一名当地协调。
他们没有买全程转播权,没必要,也不划算。
USPSA比赛不像篮球足球,节奏碎、项目多、等待时间长。
郑辉的比赛从当地早上八点开始,对应国内已经是晚上,后面项目拖到下午,那就是凌晨两三点以后,国内那边不适合完整直播。
大部分观众不会守着一个美国射击比赛熬一整夜。
央视体育频道最后买的是ESPN的专题报道权。
ESPN负责现场多机位素材和专业解说,央视拿到授权后,可以剪出十分钟到三十分钟的专题,把郑辉所有关键内容集中呈现。
节目安排在第二天晚上九点半,原本的《体育世界》临时改版,直接做郑辉专题报道。
这笔买卖最省钱,也最好。
既不浪费转播资源,又能抢到国内观众最关心的内容。
央视记者到场后,没有像其他媒体那样往前挤,他们先和赛事新闻官对接,再由何岩带到选手休息区外侧。
郑辉刚签完一个安全确认表,看见熟悉的央视台标,主动走了过去。
“辛苦了,从国内赶过来的?”
带队记者笑着祝贺。
“郑导,先祝贺你,威尼斯金狮,沃尔皮杯影帝,国内已经炸锅了。”
“谢谢。”
“我们这次来得急,频道里昨天晚上开会决定的,今天凌晨就让我们飞了。”
“辛苦你们了,还好赶得上。”
“赶得上,也必须赶上。”
记者看了一眼远处的靶场:“你这个比赛,现在国内也非常关注。很多观众还不知道USPSA是什么,我们准备做一个专题,先科普,再讲你这个实验。”
郑辉点头:“你们考虑得很好,不然大家光看数字没感觉。”
记者翻开采访提纲,但没有立刻把话筒举得太近。
“方便问几个问题吗?不耽误你比赛。”
“可以,简单聊几句。”
摄像机打开。
记者问:“这次参加USPSA全国手枪锦标赛,是你之前在威尼斯说的电影下半部分实验吗?”
“是。”
“也就是说,这不是临时决定?”
“不是。电影开拍之前就已经定下来了。《疾速追杀》要做一件事,把动作片里很多观众以为只存在于剪辑和替身里的东西,尽量推回现实。电影是一半,比赛是另一半。”
“现在看来,你觉得这个实验进行得怎么样?”
郑辉看了看靶场方向:“目前看,自己做的还不错。”
记者继续问:“你会担心大家把注意力都放在成绩上,反而忽略电影本身吗?”
“不会。电影已经拍完了,奖也拿了,观众会自己判断。比赛只是补充,不是替代。”
“最后一个问题,正式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后天。三天比赛结束后,统计官会公布临时总成绩,选手核对,有一小时申诉期,之后才是最终结果。现在所有说法都只能算阶段性表现。”
“好,我们不耽误你了。”
记者收起话筒,语气比刚才更轻松:“郑导,加油。国内很多人等着看你。”
郑辉点头:“谢谢,也替我跟国内观众问好。”
央视小组很快退到媒体区,他们确实没有纠缠。
和很多娱乐媒体不同,央视更清楚什么该拍、什么该放、什么该等。
他们要的是完整专题,不是一句抢出来的边角料。
郑辉重新戴上护目镜和耳罩,走向第二比赛日的第一个赛段。
今天场边的摄像机更多,记者更多,选手也更多。
昨天还有人怀疑他是不是运气好。
今天,怀疑变成了沉默的注视。
所有人都在等,等他失误,等他卡壳,等他从神话落回人类。
郑辉站到起始线后,低头检查弹匣,再把枪插回枪套。
裁判穿着那件崭新的联邦弹药赞助衫站在旁边,举起计时器。
远处,ESPN的镜头推近,央视的摄像机亮起红灯。
围线外,上百双眼睛安静下来。
裁判开口:“Shooter ready?”
郑辉点头。
“Standby…”
蜂鸣声响起。
这一刻,电影里的约翰·威克和赛场上的郑辉,被一张又一张签字后的计分板,钉在了同一个现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