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问道:“这个总分是什么概念?”
汤姆说:“USPSA全国手枪锦标赛公开组有史以来的最高总分纪录,是1288分。也就是说,以前的冠军,在十五个赛段里平均每个赛段大约丢掉三分。
三分意味着在某个赛段不是最快的,或者在某个赛段被别人超过了一点。这很正常。”
“郑辉没有丢,一分都没有丢。”
“一千三百三十五分,满分。这是USPSA全国手枪锦标赛六十三年历史里,第一次有人拿到满分。
不是公开组第一次,是整个比赛,所有组别,所有年份,从来没有人做到过。”
主持人问道:“汤姆,你觉得这个纪录会被打破吗?”
汤姆摇了摇头:“不会。我想至少在我能看到的未来里,不会。”
一小时后,没有申诉,官方成绩公示。
郑辉,公开组冠军,总分1335。
十五个场景,全部场景满分。
USPSA全国手枪锦标赛历史第一次,有人拿到理论满额总分。
......
和戛纳、威尼斯那种场景高大上,灯光华美的颁奖礼比,USPSA全国锦标赛的颁奖台寒碜得像另一个世界。
一块临时搭建的木质平台,高出地面三十厘米。背景板是赞助商的拼贴,联邦弹药、佳得乐、几个枪械品牌。
台下摆了几十把折叠椅,后面站了一群人。
赛事总监手里捧着一个盒子,盒子比他的手大不了多少。
郑辉被叫上台时,台下的掌声比想象中响。
公开组有几个和郑辉同组打过的选手,拍起手掌,拍着拍着摇起了头。不是不服。是服了,但还是觉得不真实。
赛事总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金色奖牌,正面刻着USPSA National Championship和年份,背面刻着Open Division Champion。
奖牌递过来,郑辉伸手接住,入手比想象中轻。
和金狮奖杯比,这东西轻得像一枚硬币,郑辉用手指摸了一下奖牌表面那行凸起的字母。
赛事总监握了握他的手,说了句congratulations。(恭喜)
然后就没了。
没有致辞环节,没有长篇发言,甚至没有话筒。台下的摄像机拍完颁奖动作,总监已经在叫下一个组别的获奖者上台。
整个公开组冠军的颁奖过程,前后不到四十秒。
......
新闻中心已经挤到连过道都站满了人,记者们比前两天更兴奋。
前两天他们在等一个明星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打枪,今天他们在等一个刚拿下威尼斯金狮奖的导演、奥斯卡最佳导演、格莱美得主、全球摇滚巨星、电影里虚构杀手的扮演者,解释他为什么能在现实里拿下一个全国射击冠军。
郑辉坐下后,第一排的《纽约时报》记者已经举手:“郑先生,你做这件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整个新闻中心安静下来,这也是所有人真正想问的问题。
郑辉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镜头开口道:
“《爆裂鼓手》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真的能打出四百拍的鼓速。但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那是郑辉在打鼓。我只是一个鼓打得还不错的演员。”
记者们的笔同时动了起来。
“所以我想,如果我不只是演,而是创造一个独立的人呢?林长阳就是这么来的。
我给他一张脸,一个身份,让他在现实世界里活了半年。记者采访过他,剧组的人和他一起吃过盒饭。没人发现他是假的。”
郑辉继续说:“但如果就此结束,这个实验还不够彻底。因为林长阳说到底,还是另一个版本的我。”
“一个没有经历过这些成就、这些失去的我。有时候我会想,如果…”
他停顿了下,然后才接着说:“如果我的父母还在,也许我会长成林长阳那样。被人保护着长大,有些内向,有点笨拙。”
新闻中心知道郑辉身世的记者面容严肃了起来。
“所以,我要再往前走一步,创造一个和我完全无关的人。
他没有我的经历,没有我的技能,甚至拥有我不可能拥有的东西,比如射击技能,比如仇恨,比如一个需要他杀穿整个黑帮的理由。”
“约翰·威克就这么诞生了。在拍这部电影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射击上也有天赋。但那个天赋,我认为不属于我。”
“那是属于他的。”
“中国有一个古老的故事,叫庄周梦蝶。庄子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醒来之后他问:是我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我?
我也想问:是我想到了约翰·威克,所以创造了他?还是约翰·威克本来就在某个地方,只是借我的手,让自己被这个世界看到?”
快门声终于密集起来。
郑辉没有停:“他的故事是假的。他的仇恨是假的。但他的脸是真的,他的名字是真的,他的技能,今天你们已经看到了,也是真的。”
他看着所有镜头,把最后一个问题放到每一个人面前:“所以,他到底是真实还是虚构?”
“这个问题,我交给你们。”
新闻中心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
这几秒钟里,很多记者突然明白了威尼斯评审团为什么会把金狮颁给《疾速追杀》。
如果只是一部动作片,它当然不错,画面漂亮,长镜头难度高,动作戏好看,射击场面真实,甚至可以说是类型片里难得的精品。
但郑辉今天把最后一块拼图推到了所有人面前。
这不是一个演员练枪练得很好,然后去参加比赛证明电影没有替身。
这是一次表演艺术实验。
一个演员先创造角色,再为角色创造肉体技能,最后把这个角色从银幕、剧组、采访和虚构剧情里拖出来,放进现实世界的规则场,让他接受真实计时器、真实裁判、真实对手、真实成绩表的检验。
他赢了,于是约翰·威克不再只是电影里的名字,他有了现实存在的证据。
一个法国记者举手:“郑先生,你会继续进行更进一步的实验吗?比如创造一个完全独立于你之外、更长时间生活的角色?”
郑辉摇头:“不会了。”
“为什么?”
郑辉笑了一下:“因为我不想再让自己陷进这种哲学问题里了,想太多会发疯。”
现场响起一阵的笑声。
另一个记者马上问:“那你还会继续参加射击比赛吗?”
“看情况,但也许还会有一两场,让约翰·威克好好过把瘾。”
“之后呢?”
“之后他回电影里,我回工作里。”
《洛杉矶时报》记者追问:“你是否考虑职业化?你今天的成绩足以让很多职业射手感到压力。”
郑辉没有被这个问题带走。
“我尊重每一位职业选手。三天比赛里,我看到很多人的稳定、经验和心理控制都非常优秀。
我这次能赢,不代表我理解了整个运动,也不代表我可以轻易走进任何一个项目。”
“可是你赢了。”
“赢了这一次。”郑辉说:“这和成为一个职业运动员,是两件事。”
有记者问:“你担心这次成绩会盖过电影本身吗?”
“不担心。”郑辉回答得很快:“电影已经在威尼斯得到它该得到的评价。比赛是补充,不是替代。
如果有人因为今天的新闻重新走进电影院,他会看到电影。如果有人只看比赛,那也是他的自由。”
“你怎么看外界说你是‘想做什么就能做到什么’?”
郑辉看着那个记者:“这句话听起来很浪漫,其实很危险。”
记者一愣。
“任何结果都需要长期准备、资源、时间、身体、运气和团队。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昨天晚上突然想打比赛,就拿了冠军。”
他指了指身后的何岩和环球影业工作人员:“有人帮我处理保险、报名、枪械、训练场、法律手续、媒体冲击、安全风险。有人陪我训练,有人三天帮我挡掉你们的问题。”
台下又响起笑声。
“所以如果你一定要写那句话,请至少写完整。”
“完整是什么?”
郑辉说:“郑辉想做某件事,然后有很多人被他拖下水,一起倒霉。”
这次笑声大了很多。
发布会持续了近四十分钟。
最后一个中国记者站起来,用中文问:“国内很多观众可能不懂USPSA,也不懂场景满分,但他们会很关心,你现在最想对国内观众说什么?”
郑辉换成中文。
“谢谢大家等消息,射击比赛不是电影里的耍帅,靶场有非常严格的安全规范,我希望大家看热闹的时候,也能明白这个运动真正严肃的一面。”
记者点头,又问:“那你觉得约翰·威克这个角色,对你来说结束了吗?”
郑辉想了想。
“电影上映前,他不会结束。”
“上映后呢?”
“看观众愿不愿意让他活下去。”
发布会结束,郑辉站起来,却没有立刻往车那边走。
何岩拿着奖牌盒跟上来:“回酒店?”
郑辉看了眼靶场方向:“你们等我十分钟。”
林大山马上皱眉:“一个人?”
“靶场内,没事。”
环球安保负责人看向林大山。
林大山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十分钟。超过十分钟我进去找你。”
郑辉笑笑,转身朝最外侧的赛段走去。
靶场已经开始收拾,裁判把计时器装进箱子,工作人员拔掉广告旗,钢靶被一块块抬走,地上还残留着黄铜弹壳在阳光下发亮。
远处新闻中心仍然闹哄哄,传真机和电话线像刚打完一场仗。
郑辉走到最后一场比赛的起始线旁停下,这里刚才还站满了人。
现在只剩风从木板墙缝里穿过去,发出细小的响声。
他面部肌肉一点点收束,颧骨阴影变深,下颌线条压低,眼神里的温度被慢慢抽走。
郑辉的脸消失了,约翰·威克站在靶场里。
他看着远处还没有拆掉的最后一块钢靶,过了很久,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到底是谁创造谁呢?”
风把声音吹散。
“我?”
他顿了顿。
“还是你?”
没有人回答。
几秒钟后,郑辉松开脸上的肌肉,约翰·威克重新退回骨骼深处。
他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