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辉沉默了一下,虽然不知道来人身份,但肯定不低,他口里说的“中国名片”这四个字,不轻。
郑辉说:“我会注意自己的言行。”
来人点点头:“我们相信你。”
这句话说完,他从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纸。
纸很普通,没有红头,没有落款,也没有任何单位名称。
只有日期、编号,以及一行行简明扼要的内容。
他把纸递给郑辉:“你先看。”
郑辉接过来,第一张纸的最上方,写着一个日期。
2002年9月12日。
也就是他在巴里市USPSA锦标赛打出第一批破纪录成绩的当天。
里面列明了美国方面在当天对他启动了一轮核查。
核查对象包括他的入境记录、签证状态、过去两年在美国的工作轨迹、环球影业项目资料、CAA接触记录、住所安排、随行人员名单。
后面还有几行更具体。
有人试图接触CAA内部行程系统。
有人核对了他在洛杉矶、纽约、芝加哥之间的航班记录。
有人调取了公开活动中的安保记录。
还有人在他进入洛杉矶后,对别墅周边车辆和人员流动做了观察。
郑翻到第二张。
上面是对美国方面动机的判断。
“911事件一周年刚过,美国安全系统处于高敏状态。”
“对象具备高知名度、高移动性、高伪装能力、高射击能力。”
“对象近期将参与大型电影宣传活动,出入人员密集场合。”
“美方初步将其列为潜在危险因素进行预案式监控。”
“内部讨论包含极端假设:对象是否具备执行职业暗杀或高价值目标袭击的能力。”
郑辉把纸放下来,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大的惊讶。
他惊讶的是另一件事。
“9月12号。”郑辉说:“第一天比赛,成绩出来当天就启动了?”
那人点头。
“反应速度这么快?”
那人说道:“911刚满一周年,他们的神经比任何时候都敏感。
一个外国人在他们国土上展现出这种能力,又恰好拥有能改变外貌的天赋。
在他们的评估体系里,这是教科书级别的威胁模型,换了我们也会做同样的事。”
郑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经纪人理查德那边,已经在准备应对方案了。这几天美国舆论上已经有人开始讨论'郑辉会不会做杀手'这个话题。
我们正在剪辑一份完整的纪录影像,从电影拍摄到日常训练,证明我只在靶场和俱乐部碰枪。
另外,会通过媒体渠道把我没有动机、没有必要从事这种活动的信息释放出去。”
那人微微点了下头,表情里没有意外,他好像早就知道郑辉这边在做什么。
“这些都对。”他说:“你自己的公关手段继续做,不冲突。”
他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
这张纸上的内容更短,只有几行字,一份判断结论。
核心意思是:美方对郑辉的监控属于预防性质,出发点是“防范潜在危险”,而非“针对性敌意”。FBI内部评估也认为郑辉不可能从事暗杀活动。
按照对方的惯例,如果二十四个月内无异常,监控会自然降级直至取消。
“也就是说,”那人把纸收回去,看着郑辉:“这两年你在美国做事,不要长时间消失在公众视野里。
你人在那边,做你该做的,拍电影、宣传、接受采访、公开露面。让他们看到你在干什么。
最好是美国这头事情办完就回来,别在那边长住。你在国内待着,他们管不到。”
郑辉点头:“明白。”
那人把所有纸张收回,然后又抽出一张单独的纸。这张纸的纸质不一样,像是从另一份文件里撕下来的。
上面是一个方案。
内容很简单:如果郑辉同意,将从郑辉现有的安保队伍里抽人。人由郑辉这边自己选,最好是长期跟在身边、背景清楚、忠诚度可靠的那一批。
等郑辉点头之后,后续会有人通过电话联系林大山,和他对接具体名单与时间安排。
选出来的人核查没有问题后,会被分批送去参加一段专项培训,培训结束后再回到郑辉的安保队伍里,身份不变,岗位不变,对外看起来也只是正常的安保人员短期进修。
唯一的区别,是他们会比以前多一些技能。
比如更敏锐的风险识别能力,更熟悉海外环境下的安全流程,也更知道在复杂情况下该怎么保护郑辉,而不是只会挡人、开路、拦记者。
郑辉没有犹豫:“同意。”
那人收起那张纸,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韩三平的办公桌旁。桌上有一个烟灰缸,底部是韩三平掐灭的烟头和灰烬。
他把所有纸张,一张一张,在烟灰缸上方点燃。
火苗从纸角蔓延开来,纸烧得很快,卷曲、发黑、碎裂,变成灰烬落进烟灰缸里。
郑辉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纸一张一张消失。
FBI的时间线,分析报告节选,判断结论,安保方案,全部变成了灰。
那人等最后一张纸烧尽,又拿起桌上的水杯,往烟灰缸里倒了一点水。
他用一支废掉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慢慢搅了几下,把纸灰、烟灰和水混成一团发黑的泥状物,直到再看不出半点纸张残片,才停了手。
随后,他抽过纸巾,把手指擦干净。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郑辉。
“郑辉同志。”
他的语气跟进门时不一样了。进门时是长辈式的赞赏和评估,现在是更平等认真的东西。
“你在外面做的事情,我们都看在眼里。你的能力,你的影响力,你对国家形象的贡献。”
他停了一下。
“后面继续去做你想做的事,拍电影,唱歌,拿奖,打靶,随便你,放心去做。”
“有任何问题,跟国家说。”
他看着郑辉,语气郑重:
“以后你再出国,只要行程确定,相关情况会按程序通报当地的大使馆、领事馆。他们不会干涉你的工作,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给你添麻烦,但他们会知道你人在当地。
真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不管是人员威胁、司法纠纷,还是更极端的突发情况。能过去,就直接往使领馆走;不方便过去,就联系他们。
电话、渠道,后面都会有人给你整理好。”
这些话没有华丽辞藻,却比任何商业合同都重。
郑辉在外面走得太快,戛纳的掌声,格莱美的奖杯,奥斯卡的聚光灯,时代广场的倒数。
他知道自己有钱,有名,有CAA,有律师,有保镖。
可那些东西说到底,都是合同关系,利益关系,市场关系。
今天有人告诉他:你遇到事,可以往使馆跑,有人会接你。
这种感觉,不一样。
郑辉低声道:“谢谢。”
来人摇头:“不用谢。”
他看着郑辉:“你在国外做的很多事,对国家形象有帮助。”
“你不是官方派出去的,也不是谁安排的。正因为这样,你做成的事,反而更自然,更有说服力。”
“一个中国年轻人,靠作品、能力和规则,在他们的舞台上赢。”
“这很好。”
“该争的奖,继续争。”
“该拍的电影,继续拍。”
“该唱的歌,继续唱。”
“该拿回来的市场,继续拿。”
“有问题,和国家说。”
他停了一下,认真地看着郑辉:“国家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