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机仪式结束后,张国荣没搞什么大排场,只在岛上一家老店摆了两桌海鲜。
宁静、胡军、摄影、美术、制片几个主创都在。
桌上摆着土笋冻、海蛎煎、酱油水杂鱼、清蒸石斑,还有一大盆刚煮好的海鲜卤面。
张国荣端着杯子,笑着说道:“辉仔,今天算我这个导演招待投资人,规格不高,你别嫌弃。”
郑辉夹了一筷子鱼肉:“哥哥,这比酒店宴会好吃多了。”
胡军接话:“投资人满意,导演明天应该不会给我们加戏吧?”
张国荣立刻看向他:“你提醒我了,明天给你加一场。”
胡军故作懊悔:“那我这张嘴真该缝上。”
桌上顿时笑起来。
郑辉没多说话。
今晚是张国荣的局,也是张国荣第一次以导演身份正式带组,他只要坐在旁边吃饭,偶尔接两句,不抢风头就够了。
张国荣显然也很享受这种状态。
他以前在剧组永远是大明星,是主演,是被镜头围住的人。
现在他坐在主位上,听摄影说光线,听美术说码头置景,听制片说明天几点开工,他很享受这些。
郑辉看着他,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一些。
张国荣是真的投入进去了,有人等他拿主意,有事需要他拍板,有一整个剧组围着他的想法往前走,他就没那么多空闲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样挺好。
现在的张国荣是开心的,眼睛里有光,话也比平时多了些。只要他一直有事做,一直被创作牵着走,或许就不会再被那些情绪拖到深处。
不过,还不够,这只是治标。
电影总有杀青的时候,剧组也总有散掉的时候。真正要断根,还是得让张国荣以后把重心慢慢移到内地来。
香港那边的环境太吵,狗仔像苍蝇一样盯着人,什么话都能写,什么事都能放大。一个人就算再豁达,被那样的目光日复一日地围着,也迟早会被磨得喘不过气。
以后慢慢让他以后少回那滩浑水,多在内地拍戏、做导演、做音乐,把生活和事业都挪出来。
只有远离那些狗仔和恶意,才算真正把病根拔掉。
吃到快九点,郑辉放下筷子:“哥哥,我得走了。”
张国荣抬头:“这么快?”
“同安那边有人等。”
张国荣看了他一眼,笑意有点促狭:“去探班彬彬?”
郑辉无奈:“张导演,你现在怎么也这么八卦?”
“我也是关心投资人。”张国荣笑道:“总不能让投资人累坏了。”
宁静装作没听懂,低头喝汤,胡军装作研究盘子里的虾。
郑辉起身:“别送了,你们明天还要早起。”
张国荣还是跟着站起来:“送到门口,不远。”
两人走到店外,夜里的鼓浪屿安静了很多,远处码头灯光亮着,海面上有一点晃动的金色。
张国荣说道:“辉仔,今天你能来,我心里踏实很多。”
“你别总说这个。”郑辉道:“第一天开机,正常拍就行。你现在这个状态很好。”
“真的吗?”
“真的。”郑辉看着他:“你今天站在监视器后面,像个大导演。”
张国荣笑了:“这话比什么都好听。”
郑辉说道:“把戏拍好。有什么事给我电话,钱不够也给我电话。”
张国荣立刻摇头:“现在够了,真够了。你再说钱,我都怕自己花钱没数。”
“那就好。”
郑辉上船前,张国荣又喊了他一声:“辉仔。”
郑辉回头。
张国荣站在昏黄路灯下,认真说道:“这部戏,我会好好拍。”
郑辉说道:“我相信你,拍好了带我去电影节啊。”
船离开鼓浪屿时,岛上的灯慢慢往后退。
码头上,同安影视城的车已经在等着了,郑辉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车到同安影视城小院时,他刚推开车门,就看见院子里亮着灯。
范彬彬披着一件薄外套,坐在廊下等他。
她听见车声,立刻站了起来:“辉哥。”
郑辉走过去:“这么晚还不睡?”
“等你啊。”范彬彬上下看他:“累不累?”
郑辉笑了:“我还没问你拍戏累不累呢,你怎么先关心我?”
范彬彬带着他往屋里走:“你在国外那么多新闻,威尼斯影帝、金狮奖、射击比赛,私下的工作安排肯定更多。你这次回国在京城有没有好好休息?”
“休息了。”郑辉道:“睡了几天好觉。”
范彬彬明显不信:“真的?”
“真的。”郑辉反问:“倒是你,《女医传》拍了这么久,不累?”
“我拍戏有什么累不累,早习惯了。”
她给他倒了杯温水,又把小厨房里温着的汤端出来:“最辛苦的都拍完了,宫里的大戏,冬天夏天混着拍,礼服又厚,那时候才累。
最近几天拍的就是谈允贤归隐江南著书,很轻松。”
郑辉接过碗:“明天拍什么?”
“谈允贤写完《女医杂言》。”
她想了想,又有点嫌弃地皱鼻子:“就是早上化妆比较累,要画一些中年妆。”
郑辉来了兴趣:“中年妆?”
“嗯。”
“那明天我一定要看看。”
范彬彬立刻警惕:“有什么好看的?不好看。”
“我想看看你中年会是什么样。”
“我中年肯定没那么老。”
范彬彬不满道:“谈允贤后期已经是中年妇人了,又是明朝那种清淡素雅的气质,妆容比较老气。化妆师在我脸上加了法令纹,眼角也画了些细纹,整个人看起来…”
“我觉得那是我五十岁才可能有的样子。”
郑辉忍不住笑了。他想起后世2026年的范彬彬,四十多岁的状态依然惊人,和二十多岁比也没差太多。
现在剧组给她化的中年妆,确实大概率是她五十多岁甚至六十岁的模样了。
“那更要看看了。”郑辉笑道:“提前预览一下我几十年后身边人的样子。”
范彬彬白了他一眼,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院子里的虫鸣声断断续续,十月的厦门夜晚已经有了一丝凉意。
两人在石桌旁又聊了一会儿,从拍戏的细节聊到这几个月各自的经历,然后一起回了屋里。
经过半年的分别,重逢后的夜晚总是格外旖旎。
……
第二天上午,郑辉睡到自然醒,发现范彬彬已经不在身边了。
枕头旁放着一张小纸条,字迹娟秀:去化妆了,中午来片场找我,给你看看老太婆。
郑辉洗漱完,让何岩带路去了片场。
《女医传》的最后一场戏安排在影视城的江南小镇区域。
白墙黛瓦,石板小路,一条窄窄的河道从镇子中间穿过,两岸种着桂花树。十月的桂花正好开了,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
郑辉到的时候,陈家林正在和摄影师确认机位。他没有打扰,站在一旁安静地看。
这场戏是全剧的最后一场。谈允贤已经离开宫廷,回到江南故里,在一间小小的书斋里,将毕生所学写成《女医杂言》。
最后一个镜头是谈允贤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毛笔,抬头望向窗外,窗外是江南的青山绿水,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她已经不再年轻的脸上。
范彬彬从化妆间走出来的时候,郑辉确实怔了一下。
中年妆改变了她整张脸的气场。法令纹从鼻翼延伸到嘴角,不深,但足够让她的面部线条变得更柔和。
眼角有几道细纹,眉毛画得比平时淡一些,唇色也用了很素的豆沙色。发髻是中年妇人的样式,简单地绾在脑后,插了一根素银簪子。
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交领衫,外罩月白色比甲,马面裙是深青色,上面暗纹若隐若现。
范彬彬走过来,朝他挑了挑眉:“怎么样?老不老?”
郑辉看了她好一会儿,认真地点了点头:“不老,就是感觉辈分一下上去了。”
范彬彬作势要打他,被陈家林叫住了:“彬彬,准备了,最后一条。”
范彬彬收敛表情,瞪了他一演,走进那间布置好的书斋。
郑辉站到监视器旁边,和陈家林一起看。
“开始。”
范彬彬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线装书册,最后几页还是空白的。她提起毛笔,蘸了蘸墨,开始在纸上一笔一笔地写。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停了一瞬,然后把笔搁在笔架上。
双手轻轻抚过书页,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那张被化妆师画上岁月痕迹的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宁静。
她的嘴角带着笑意,不是喜悦,也不是感慨,更像是一个人完成了毕生使命之后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