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是一种偷懒行为。”
郑辉坦然地承认:“我不想再去费脑筋想还可以捐什么,捐给谁了,既然认定这个东西是好东西,那就直接用剩下的钱全部买满。
我连分批采购都懒得弄,直接一次性付了全款,让他们装船运回国。交给了卫生部,我就去忙我自己的事情了。”
王志被这个答案震惊了,他原本以为会听到一个关于未雨绸缪,深思熟虑的故事,却没想到,真相竟然是因为凑数和偷懒。
“没想到,误打误撞。”
郑辉的笑容敛去,神情变得庄重起来:“这批原本用来凑数的物资,在几个月后,竟然成了在一线挡住病毒的盾牌。当卫生部的领导打电话告诉我,这批物资救了很多医生的命时,我当时的感受,语言很难形容。”
“这件事让我产生了一种敬畏。它让我觉得,我坚持去做自己认为是正确的好事,是对的。也许,上天只是想借我的手,在这个世界遇到困难的时候,帮那么一下?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样。但我知道,以后我会更加坚定地去做自己认定的好事,也许哪天,我又误打误撞地帮了某个大忙呢?”
这段话,既解释了那庞大物资的合理性,又赋予了这件事宿命般的浪漫色彩。它比任何精心的算计,都更打动人心。
王志失神了一小会,但很快调整回来,他继续问道:
“郑辉,你现在被很多人视为救星、大善人。你捐了2.9亿,捐了那么多物资。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有一个走投无路的父亲,抱着他身患绝症的孩子,跪在你的面前,求你给他一笔钱救命。
你,给还是不给?”
这是一个刁钻的问题。给,意味着他将面临无数道德绑架,从此永无宁日;不给,则会瞬间击碎他刚刚建立起来的悲悯形象。
郑辉并没有回避,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这个问题,其实我自己也想过很多次。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一个绝望的父亲跪在我面前,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铁石心肠地拒绝。
人都是有恻隐之心的,我也不例外。”
“但是,在现实中,这种情况很难发生。因为我的生活轨迹,注定了我很少有机会直接面对这样的场景。
我几乎不参加任何商业演出,我不出席那些乱七八糟的应酬,我平时深居简出,再加上我能变装,连最厉害的狗仔和记者都很难抓到我的行踪,更别说一个走投无路的父亲了。”
“我建立了一道物理上的屏障,这听起来可能有些冷漠,但这正是我保护自己,也是保护我慈善初衷的方式。
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个人喊话和当面求助。
因为我知道,个人的悲剧是无穷无尽的,如果我陷入了对个体的直接救助,我的财富和精力很快就会被耗干,而更宏大结构性的问题,依然得不到解决。”
王志点了点头,随即问道:“你刚才说,你给自己定的目标是捐出和飞机同等的钱。那现在安溪的项目已经启动了,医疗物资也捐了。这件事算做完了吗?之后呢?你还会继续做慈善吗?”
“会。”郑辉的回答很干脆:“我后续还会继续做慈善,但我只打算自己选目标,不接受任何人的指派或道德绑架。而且我未来的慈善模式,会发生改变。”
他坐直了身体,开始阐述自己顺理成章可以波及到几年后的一个计划。这个计划能让他顺理成章去那边投资建设,介入那边事务。
“单纯的捐钱修路建学校,是授人以鱼,它能解决最基础的生存和教育问题。但这还不够。未来,我打算做授人以渔的模式。
比如安溪,安溪是全国闻名的铁观音故乡,但为什么那里的茶农还是那么穷?
因为他们大多是小农经济,自己种茶、自己炒茶、自己挑到集市上散卖,没有品牌,没有更进一步加工,利润的大头都被中间商赚走了。而且遇到行情不好,茶叶就只能烂在手里。”
“所以,我给安溪的捐赠里,特意包含了一个高标准的茶艺与茶叶审评实训中心。这是人才的种子。”
“接下来,我会在当地投资一家现代化茶企,用保底价收购茶农的原料,帮他们避险增收。同时引入食品工程的专家,研发高附加值的茶饮料、茶点心,用商业和品牌的力量把大山里的东西卖到全世界去。”
“这家企业产生的所有利润,一部分用来发展壮大,另一部分,我会让它重新流入当地的教育和建设。”
“用产业带动就业,让一个地区拥有自己造血的能力。这种模式一旦在安溪成功,就可以复制到全国,别的地方没有茶叶,那就做果树、做养殖,总有一个能因地制宜的农产品。
用商业逻辑去解决贫困的顽疾,这才是能够长久运转且生生不息的慈善。”
王志听得入神了,他原本以为面前坐着的只是一个有钱且有善心的年轻艺术家,却没想到,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脑子里,竟然装着一套产业扶贫理论。这套方案不确定能不能走通,但他很希望郑辉能走通。
采访已经接近尾声,王志抛出了倒数第二个问题。
“郑辉,你把这么多钱捐了出去,买了飞机,又要做产业。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投资失败了,你的电影票房惨败了,你破产了,拿不出钱了。那个时候,你会后悔今天曾经如此慷慨地捐掉这2.9亿吗?”
郑辉听到这个问题,忍不住露出笑容。他的笑容里,透着绝对的自信,这是属于穿越者的傲慢。
“王老师,我很难破产。”郑辉笑着摇了摇头:“除非有一天,这个世界上的人,突然都不听歌不看电影了。”
他看着王志,说出了一个让无数同行嫉妒到发狂的事实:“别的不说,就仅仅是我那两张英文专辑在欧美市场的版权费、电台播放费和数字下载分成,每年就能给我带来几百上千万美元的被动收入。
而且这个数字,随着时间的推移,还在不断累积。在国内,我也早就买了房子。我这人不爱买跑车,也没有什么烧钱的不良嗜好。
所以,即便我以后一部电影都不拍,一首歌都不写,单纯靠这些已经存在的歌曲版权费,就足够我非常体面甚至非常富裕地过完这一生。”
“所以,我永远不会后悔。因为我捐出去的,只是我财富中溢出的那一部分,它并没有伤及我生存和自由的根本。”
王志深点了点头,这场采访已经拿到了所有他想要的,甚至远远超出了他预期的深度和广度。
“最后一个问题。”
王志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郑辉,你现在才二十三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但你已经达到了很多人几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你希望,很多年以后,当人们提起郑辉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们想到的是什么?”
这是所有深度访谈节目最经典的终极拷问,也是对被采访者价值观的最终定调。
郑辉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看似温和,却比前面几个都难。
名声、作品、奖项、财富、慈善、感情,任何一个答案都太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释然的说道:“随便吧。”
王志有些意外:“随便?”
“嗯。”郑辉点头:“我不太能控制别人怎么记住我。”
“有人会记得我的歌,有人会记得我的电影,有人会记得我拿过奖,有人会记得我捐过钱,也有人可能只记得我的感情八卦。”
“这些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在《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里写过一句台词。”
“男主人公说,他想让这个世界因为有了他,而有一点点的不一样。”
“这就是我的心里话,我好像已经做到了,所以我满足了。”
“至于别人以后怎么看我,夸我也好,骂我也好,误解我也好,神化我也好,都没那么重要,我已经够本了。”
随着王志的一句“感谢郑辉”,演播室的红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