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到这里,一个有趣的悖论浮现了出来。
“在传统的作者论框架中,我们辨识一个作者的方式是寻找他作品中反复出现的风格特征:视觉符号、叙事结构、主题关怀、技术偏好。
希区柯克有他的凝视与悬疑语法,伯格曼有他的面部特写与存在主义对话,小津有他的低角度机位与家庭仪式感。
“但郑呢?
他的四部电影节竞赛片,在视觉风格上基本没有任何可重复辨识的表面特征。
《爆裂鼓手》的影像是金色躁动的。《疾速追杀》是蓝紫冷峻的。《海边的曼彻斯特》是灰白静默的。《独自在夜晚的海边》是昏黄静止的。”
“它们看起来不像是同一个人拍的电影。”
“在叙事结构上同样如此。从三幕结构的类型片到没有情节的散文电影,它们之间的差异大到如果你把导演名字遮住,一个不熟悉的观众很可能不会猜到这是同一个人的作品。”
“这在传统的作者论评价体系中是一个问题。因为如果你找不到可辨识的风格标签,你怎么证明这是一个作者而非一个技术匠人?”
“但答案恰恰隐藏在上文的分析中。
郑的作者性不在于形式。它不在于某种反复使用的镜头语言或色调偏好。他的作者性在于更深层的东西:把自己作为创作材料的决心。”
“这是贯穿四部电影的唯一不变的核心。”
“不管电影的类型、风格、结构如何变化,有一件事始终不变:每一部电影里,导演本人都以某种方式在场。他的技能在场、他的身体在场、他的伤口在场、他的关系在场。”
“这种以自身为材料的创作逻辑,就是他的作者签名。
你不能通过画面辨认出一部郑的电影,但你可以通过感觉辨认出它。那种导演把自己的某一部分献祭给了这部电影的感觉。”
“换言之,郑的风格不是某种可以被复制的技术手段,而是关于创作者与作品之间关系的根本态度。这种态度是:我不在作品之外评判世界,我在作品之内消耗自己。”
“如果我们接受这个前提,那郑就是一个纯粹的作者,可能是当代电影中最纯粹的一个。
因为他不只是把自己的世界观投射到电影中(所有导演都这么做),他把自己投射到了电影中。字面意义上的。”
“他就是电影,电影就是他。”
“把四部电影的逻辑画成一条线:技能、身体、伤口、关系。
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深入,更私密,更危险。”
“那么问题来了:这条线还能往下延伸到什么地方?
在关系之后,还有什么比关系更内在的东西可以被交出来?
也许是信念,也许是恐惧,也许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又或者,这条线不会继续延伸。也许《独自在夜晚的海边》就是终点,至少是这种创作方式的终点。”
因为到了交出正在进行中的真实关系这一步,能拆解的东西几乎已经见底了。再往下,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交出完整的自己。”
“那是什么意思?我不确定。也许是一部完全没有虚构成分的自传影像,也许是我们尚未见过的东西。
或者,也有另一种可能性:他会掉头。
在把自己拆解到极限之后,他会反转方向,开始重新建构。不再拆解自我,而是重建自我。
不再展示伤口,而是展示愈合。不再交出,而是收回。
哪一种会发生,目前无从判断,我们能做的只是等待。”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无论他下一步做什么,都值得我们屏息以待。因为在当代电影中,没有第二个人在用这种方式创作。”
“这是孤独且危险,并且具有自毁性的创作道路。
它也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令人着迷的作者实践。”
文章到此结束。
郑辉把杂志合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篇文章给他的感觉很复杂。
一方面,他觉得这个人确实写得好。那种分析的清晰度、逻辑链条的完整性、从四部毫不相同的电影中抽取出一条统一线索的能力,这不是随便哪个影评人都做得到的。
尼古拉斯·沃恩显然花了大量时间去研究他的所有作品和相关报道,才能写出这样一篇结构严密的长文。
另一方面,他知道这篇文章的核心前提是错的,至少从他本人的主观体验来说是错的。
他从来没有坐下来制定过一个自我拆解计划。他从来没有想过下一部电影我要交出更深层的东西。他的每一部电影都是基于非常实际的考量做出的。
为了奖项,为了票房,为了知名度,为了挽回高媛媛,为了捧红范彬彬,为了赚钱。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当这四部电影被这样并排放在一起的时候,那条线确实是存在的。
不管他的主观意图如何,客观结果就是这样:每一部电影确实比上一部暴露了更多的东西。这不是他有意为之,但它发生了。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潜意识驱动。一个人做出了一系列选择,每个选择在当时看起来都是基于实际考量的。但当你把它们连在一起看,某种潜在的模式就浮现了出来。
这个模式不是他有意设计的,但它可能反映了他内心深处某种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需求。
郑辉揉了揉眉心,让自己别再想了,这些只是他们过度解读,自己也信了那才是笑话。
敲门声响起。
“进来。”
何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纸:“老板,焦点影业那边发来的,今天下午论坛对谈的问题清单,主持人提前沟通好的,大概十个问题。你过一下?”
郑辉接过来看了一眼,都是些常规问题,关于亚洲电影的国际表达、导演如何平衡个人性与公共性、与演员的合作方式之类的。没有太刁钻的东西。
“行,没问题。”他把纸递回去:“媛媛那边确认了没有?”
“确认了,她九点半做完妆发,十点会下来和你合一下流程。”
“好。”
何岩点头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郑辉又坐了一会儿,目光再次落在茶几上那本《视与听》杂志上。
他不会公开回应这篇文章,不会承认也不会否认。就像他对《海边的曼彻斯特》的所有解读保持的态度一样,由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