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章是早上七点多醒的。
她昨晚睡得不好，一直在想今天会不会有消息，但又不敢熬夜等。凌晨两点才强迫自己闭上眼，迷迷糊糊睡了五个小时。
醒来后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屏幕上有条未读短信和两个未接来电，都是纪灵灵的。
短信是凌晨四点十五分发的：
“高媛媛拿了柏林影后，郑辉拿了评审团大奖。”
国际章目光定在“影后”两个字上，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她知道这个结果是有可能的，入围那天她就知道，郑辉为高媛媛量身定做一部独角戏，冲影后的意图昭然若揭。
但知道是一回事，真的看到是另一回事。
入围和得奖之间的距离，她本来还抱着一丝希望。
也许评审不买账呢？也许竞争对手更强呢？也许高媛媛的演技撑不起来呢？
也许这只是郑辉一厢情愿的安排，电影本身质量一般呢？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用这些也许来安慰自己。
可现在，所有也许都碎了。
人家一进就拿，入围即获奖，没有任何悬念。
国际章把手机放下，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段时间她做了多少努力？
从《手机》上映后，她配合纪灵灵的策略，全力经营“演技派”标签。
接受专访时大谈角色理解和创作心得，参加活动时刻意回避商业话题。她和范彬彬划清了赛道，你走商业，我走艺术。你拿票房，我拿奖项。
这个策略本来运转得很好。
在高媛媛出现之前。
高媛媛什么都没说，她没有在任何媒体面前标榜自己是演技派，没有和任何人划赛道，没有进行任何话语层面的竞争。
她只是拍了一部戏，然后拿了柏林影后。
事实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声明，我才是走演技和艺术这条路的人。
我不需要说，我只需要做。
而你说了那么多，标榜了那么久，最后不过是...
国际章闭上眼睛，不愿意再想下去了。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比直接被范彬彬在票房上碾压还难受。
范彬彬碾压她，至少她可以安慰自己“我们走的是不同的路”。可高媛媛碾压她，恰恰碾的就是她自己声称要走的那条路。
你说你是演技派？好，那拿个三大电影节的表演奖来看？
哦，你没有？
那高媛媛有啊。
手机又响了，纪灵灵的来电。
国际章接起来。
纪灵灵：“看到了？”
“看到了。”
沉默了几秒后纪灵灵说：“先别急，你还有《2046》。”
“《2046》要是能进戛纳，你在里面的表现如果能得到肯定...”
“如果，如果。”国际章打断她，声音里有疲惫也有不甘：“什么都是如果。王家卫那部戏到现在连杀青都不确定，他改了多少版了？”
纪灵灵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这是事实。王家卫的拍摄进度是业内出了名的不可预测，《2046》从开拍到现在已经超过三年，筹备更是99年就开始，什么时候完成谁都说不准。
纪灵灵继续安慰道：“我知道你现在不舒服，但策略不变。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2046》的戏份拍好，其他的交给时间。”
她停了一下又说：“另外，我打算去一趟美国。”
“去美国干什么？”
纪灵灵说：“帮你看有没有合适的资源，好莱坞那边最近有几个项目在选亚裔女演员，我想去接触一下，看能不能帮你搭上线。”
“什么项目？”
“具体还不确定，我有几个关系在CCA和WMA，先过去见面聊聊。不一定马上有结果，但得先让人知道你。”
国际章没有说话。
纪灵灵继续道：“高媛媛现在有了柏林影后，范彬彬有票房有代言有好莱坞经历，你要是只守着《2046》一张牌，太被动了。必须多线并进。”
“嗯。”
“所以你现在，收拾好情绪，继续拍戏。其他的我来安排。”
国际章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她躺在床上又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翻身起来，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脸。
冰冷的水拍在脸上，她强迫自己把那些杂念压下去。
还有《2046》，还有戛纳。
这不是终点，只是中途。
......
同一个早上，徐静蕾是在京城片场化妆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最近经常在京城的胡同里挑灯夜战。她现在正准备卸妆回去休息。
“蕾姐，高媛媛拿柏林影后了。”
徐静蕾接过手机，扫了一眼标题和正文，然后把手机还给了助理。
“嗯。”
只有一个字。
她坐在椅子上，面对着化妆镜，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心里的滋味比她愿意承认的要复杂得多。
她走的是才女导演路线，和纯演员赛道已经做了区隔。按照她自己的规划，高媛媛拿不拿影后，跟她应该没有太直接的关系。
可事实并不是这样。
才女也好，导演也好，归根结底她的公众身份里，女演员三个字仍然占着很大比重。
她的商业代言、杂志封面、品牌活动，大多数还是冲着她女演员这个身份来的，导演只是附加值，是让她区别于其他女演员的差异化标签。
高媛媛没出现之前，她和国际章之间还能有些来回。
两人都走文艺路线，都强调艺术性，在一些品牌和影视资源上形成竞争关系。
有些高端品牌在选代言人时，会在她们两个之间犹豫。有些导演在选女主角时，也会把她们放在同一个候选池里。
但高媛媛拿下柏林影后之后，这个格局变了。
艺术这条路线的顶端位置，从今天起被高媛媛占据了。
不是自封的，不是媒体炒作的，是全世界最权威的电影节之一盖了章的。
以后，那些适合她们三个人的资源，无论是高端品牌代言、文艺片女主角、杂志年度封面，品牌方和制片方的第一通电话，一定是打给高媛媛的。
只有高媛媛不接、高媛媛没档期、高媛媛不感兴趣的，才会轮到她们。
从此以后，她们只能吃高媛媛手缝里漏下来的。
徐静蕾继续卸妆，心想算了。
她这条路本来就不是冲着和谁争什么去的。
导演，才女，知性，独立。
这些标签依然是她的，高媛媛抢不走。
但心里那股闷气，让她一整个白天都没办法入睡。
......
周讯是中午的时候知道消息的。
她上午在家睡到自然醒，快十一点才起来。起来之后也没开电视，就是在客厅里懒散地烧了杯水喝，然后靠在沙发上翻了翻手机。
看到高媛媛拿了柏林影后的新闻，她的反应和前几次差不多，看了，知道了，然后继续翻。
没有嫉妒，没有焦虑，连羡慕都很淡。
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和高媛媛之间的区别。
高媛媛能拿这个奖，是因为郑辉给她量身定做了一部电影。是郑辉的导演能力、选题眼光和对角色的精确设计，把高媛媛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高媛媛当然也有自己的努力和天赋，但如果换一个普通导演来拍同样的题材，结果大概率不会这样。
这和周讯走的路不同。
周讯的路，是靠自己的表演天赋和角色灵气，让不同的导演主动来找她。她不需要一个人为她规划一切，她的武器就是她自己。
只要她还能演戏，只要她的灵气还在，想和她合作的导演就不会断。陈凯歌、陈可辛、张艺谋…这些人不会因为高媛媛拿了柏林影后就不找周讯了。
他们找的是特定的气质和能力，而这些东西，每个演员都是独一无二的。
当然，品牌代言方面可能会受一些影响。高媛媛有了国际影后的头衔，一些高端品牌在选代言人时可能会优先考虑她。
但周讯的商业资源本来就不算多，荣信达在这方面一直不太给力。
荣信达的本质是什么？本质上是一个创作型的小作坊，不是一个能帮艺人把商业价值变现的专业经纪公司。
荣信达艺术品味好，能拿到高质量的影视项目，对周迅的演技和形象保护也很到位。但商业运作能力弱，品牌资源对接能力几乎是空白。
所以哪怕高媛媛抢了一些品牌资源，对周讯的影响面其实有限。因为她本来就没吃到多少，少一点也感觉不到太大落差。
周讯喝完茶，把杯子放下，拨通了李大齐的电话。
和男朋友聊了十来分钟有的没的，心情很好，然后她换了衣服准备出门，下午有个配音的工作要去。
高媛媛的事，就像一阵风一样，吹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