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套水层不行。”苏冥皱眉道。
“那就继续往下打呗!”绮罗理所当然道,“井越深,水量肯定越大!”
“哪有你说得这么简单。”
苏冥调出上午的探测数据。
更深的位置上,确实还存在一团更稳定、更完整的高阻异常体,厚度明显比现在这套砂层更大,边界也更清晰。
它安安静静躺在两百五十米以下的深部,像一大块埋在地下的浅色骨头。
苏冥翻着教科书,对照分析。
“这一层颗粒应该更粗,泥质更少,孔隙条件理论上更好。”
“就是太深了,差不多已经到这套小型设备的正常工作范围。”
他权衡了一下,还是下令:
“继续追深!”
工人换班和交接,设备不停。
越往下,钻进速度变得越慢。
进入两百米后,挖出来的全是导水性极差的岩层。
钻进过程平稳得,像在开凿一块没完没了的石板。
柴油机、泥浆泵和鼓风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吵得人昏昏欲睡。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凌晨,钻井抵达两百八十米深度。
苏冥眉头皱得更紧。
已经比预测层位深了足足三十米,可预计中两百五十米左右的那套大含水层,却毫无踪迹。
他盯着数据上那团高阻异常带,满心疑惑,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干嘛停啦!”绮罗质问道。
别人干活时,独角兽一直趴在边上睡觉。
可一停工,她立刻精神起来,化身督工!
“已经抵达这台设备的工作舒适区间的上限了。”苏冥解释道,“再往下钻,负荷会越来越大,效率会越来越低。”
“这不还是能挖嘛!”绮罗理直气壮,拽着苏冥的衣角不肯松手。
苏冥一时间也想不出问题的原因。
地质本就看不见摸不着,大自然偶尔跟人开个玩笑,也不算稀奇。
可对他这个萌新来说,就实在太不友好了。
苏冥本想下令收设备——反正换个地方,过两天又能打出一口井。
就当自己是在抽卡,SSR老天爷不给,好歹也该给张SR吧?
可绮罗却死死叼住他的手臂,说什么都不同意。
“我都闻到水味了!”她咬着苏冥的手,含含糊糊地嘟囔。
苏冥拽了两下,完全扯不动,心下的念头也松了几分。
“行吧,继续追深。”
他对工作人员下令道:
“明天早上要是还没变化,我们就换地方。”
“是!”
****
井眼继续缩小,动力头再度向下进发。
轰鸣声重启,回荡在沙丘之间。
过了二百九十米之后,井下先进入一段灰色泥质粉砂岩夹薄层细砂岩。
起初,只是泥浆池表面漂起几片油花。
工作人员对此并不陌生,以为是柴油机漏油,立刻跑去拧紧了几处可能漏油的位置。
接着,返出的岩屑上,开始带出一点很淡的沥青味。
一群人吃着夜宵,今天的配餐里有腌鱼,埋怨了几句怎么味儿有些发臭,没太在意。
直到钻过三百米后,钻速突然回升。
从每小时七米,一下子涨到九米、十米。
苏冥被人叫醒,赶来处理这个异常时,速度已经攀升到十一米。
他赶紧翻开技术说明,仔细比对。
高电阻率、净砂、快钻、孔隙感明显——
苏冥顿时一喜:
“终于打进那个大储水层了!”
“我就说嘛!”绮罗立刻得意起来,仰着下巴邀功,“这不得谢谢我?你得再给我十罐牛肉!”
然而,井场上变化还在继续。
返排液越来越黑,泥浆出口开始带上一种不明的甜闷气味。
便携式可燃气检测仪的数值从背景值零点一,爬到一点二,个别瞬间甚至跳到了二点四。
泥浆池表面的油花,也不再是零零散散几片,渐渐连成了一整层油膜,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苏冥愣住了。
这个状况,他手里的这本《民用水井钻井教程》上根本没写。
“是泥浆……裹挟了地层里的有机质?”
他嘴上喃喃着,心里却隐隐升起一种预感。
自己是不是,正在某条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井架立在风里,动力头上下滑动,发出规律的撞击声。
钻杆接扣时,钢铁碰撞的清脆声响远远荡开,消散在沙上。
泥浆泵一下一下敲打着空气,风把柴油味、泥浆味,以及那股越来越浓的烃类甜闷气味揉在一起,吹得满场都是,呛得人忍不住皱眉。
“不行,得停下来……”
苏冥刚说出这句,井下反应突然变了。
原本平稳的浆面,毫无征兆地猛然鼓了一下。
返浆节律瞬间紊乱,环空里开始不断往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气泡,咕嘟咕嘟地翻涌着。
工人在操控钻柱上提时,手感陡然一轻,仿佛井底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上顶推。
苏冥的脸色彻底变了。
“停泵!”
他话音刚落,井口便猛地一涌!
一股黑褐色泥浆混着油水与气泡,像挣脱束缚的巨兽,从井口和环空边缘翻涌而出,“啪”地一下砸在转盘和井架底座上,溅起人高的泥点。
众人连忙展开防御盾。
可紧接着,第二股、第三股又接连喷出,井底有股巨大的力量,一股接一股地将泥浆往上推送。
“该死!”
苏冥就算再新手,这时候也知道,自己挖出了什么!
“全营地,紧急禁火令!”
命令一下,整个营地瞬间激活。
所有还在睡梦中的人都被叫醒,随后被告知:
不许使用任何能产生明火的东西,同时立刻排查并扑灭营地里所有可能的火源。
一时间,四处鸡飞狗跳,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绷紧了神经。
随着泥浆逐渐排出,井里喷涌出来的黑色液体占比越来越高,顺着钢构件一层层往下淌,很快在地面排浆沟中铺开一层油亮。
甜闷的气味,也浓了十倍不止。
绮罗呆呆站在边上:
“你这是……扎破大地的血管了?”
苏冥身上沾了不少油污,黑黏厚重,看着有些狼狈。
可他的脸上,却洋溢着止不住的笑容,眼里闪着狂热的光。
会在电性上表现出高阻异常的,不只是含水层。
快钻,也不一定意味着地下有巨大的储水空间。
油花、异味、黑色返液……
它们从头到尾,都在反复述说同一件事。
“是石油!”
风从井场上呼啸而过,卷起砂粒,打在钢架与护板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噼啪声。
更多原油混着泥浆不断从井里涌出,同时伴随着越来越多的烃类气体。
整个现场一片狼藉。
“牛肉我不要了!这东西好臭!”
绮罗蹄子一缩,转身就想逃。
苏冥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她的鬃毛。
他咧嘴一笑,眼里亮得惊人:
“不用,我加倍给你——这是你应得的!”
当前,运输机消耗的航空煤油,货车所需的柴油,通过娜迦族的供应,勉强维持。
就连划拨给三色堇号驱动燃气轮机的部分,还得精打细算使用。
这才哪到哪!
娜迦族以近乎“人力”的方式,从海里开采的那点石油,和苏冥背后的真正需求——尤其是不断膨胀的工业生产相比,根本连一颗牙的缝都填不满!
苏冥死死盯着那口仍在喷溢的井,眼神里浮现出近乎狂热的亮光。
这口井,代表一处埋深极浅、开发条件优越得近乎夸张的含油砂岩储层。
是从沙海里冒出尖顶的宝库!
当石油能够源源不断地从地下涌出来时,工业,才算真正拥有了血液。
它会告诉泰亚,什么叫克苏鲁。
也会告诉敌人,什么——叫钢铁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