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意识到这件事时,明珀却又莫名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怒意。
即使他完全不认识高帆,可对方的这种“无视”,却又让明珀产生了强烈的不愉。
而这种目标清晰的愤怒,却又与注入了明珀芯片之中、那来自思维底层的“命令”强烈冲突,让他的思维不断熔断。
就像是尝试背单词,却始终连一个单词都背不过的那种感觉一样。
“……他妈的。”
明珀突然咒骂出声。
倒不是在骂无视“他”、对过去的幻影诉说怀念的高帆……甚至也不是对那个自顾自对自己失望的艾世平。
他是在骂“自己”。
骂那个死都死了,还死不透的混蛋。
那个和他用着同一张脸,四处招惹莫名其妙的人的家伙。
但在明珀开口之后,高帆也就不再继续碎碎念。他只是安静地低下头来,而艾世平反倒是抬起头来,一动不动地盯着明珀。
明珀抬起头看着高帆,又看了看艾世平。他也没有说话。
这里就是明珀童年时的屋子,屋内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投来暗淡的昏黄色光源。
头顶上封锁着的“黄昏”之灰霾,让他们只能看到这种程度的光。
再细细看看,就能看出那是居民楼对面燃起的火,有人在烤着什么东西。似乎就是他们刚刚赶走的那个人……他又换了个地方继续烤肉。
明珀能看出来那是什么。
那是“真肉”……又被他们叫做“绝望肉”。
无论是中环人还是巢都人,如果吃下它,就意味着已经到了最为绝望的境地,放弃自己作为人的身份。哪怕暴戾如明珀,他也没有碰过这种东西。
不过倒是听说深空扇区的一些中环人,反倒就是喜欢尝尝“绝望肉”……不过那倒不是吃肉人的绝望,而是想要品尝其他人的绝望。
都说吃什么补什么,但吃人的也没见过补了多少人性。
谁都没有开口,可怕的沉默还在蔓延。
在昏黄色的夜光中,他们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就像是《西部往事》这部老电影的开篇。
三个被反派雇佣的枪手安静站在西部荒地里,影子交缠在一起,等着一辆仿佛永远不会来的列车。而那部电影的主角就在那辆车上……他们是来杀他的。
这种寂静的氛围,让明珀有些不适。
“你们两个……”
明珀顿了顿,终于干巴巴地开口,打破了沉默:“现在是一伙的?”
“我们曾经也是……你也是。”
“你们……是怎么保存记忆的?”
“神明遗物。”
高帆平静地答道:“我不是‘神’。只有这一种办法,才能跨越时光的束缚。
“那是来自衡之神的遗物。只要付出一定代价的话,就能达成奇迹。”
“……为什么,你不直接对我用那个能力?”
明珀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既然能唤醒艾世平的记忆,就应该也能唤醒我的吧?”
闻言,高帆和艾世平都笑了出来。
原本僵滞的气氛,也软化了下来。
“自然是因为……你被另一位神选中了。不用我出手,等你成为欺世者,你自然就会想起一切。”
高帆笑着说:“而且……我的代价也不够。
“我只能带一个人的车票。毕竟我也只是拿到了它的一次使用权而已,并非是真正持有了那件珍宝。”
“……代价到底是什么?”
“如果我只是自己来到新世界,那么我什么都不需要付出。因为我与其他人的别离,本身就已经付出了代价。可要带上艾世平的话,代价就是……我要杀死其他所有我认识的人。
“因为我想要贪婪地拥有改变新世界的力量,我就必须舍弃我拥有的整个旧世界。”
高帆轻声说着:“衡之神的神器……确实非常公平。
“用它杀人,就可以救人。想要救活的那个人越重要,就需要杀死对自己来说‘重量’越大的人。
“杀死友人,也可以杀死敌人。杀死的友人越是强大,友情越是真挚,迸发出的力量就越强。
“那是用来祈求奇迹的……绝望的愿望机。”
闻言,明珀终于知道高帆为什么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平静却又令人不安的语气了。
这与明显变得更成熟、更强大的“三战老兵人格”艾世平不同。
高帆虽然同样是从“未来的战争之后”、或者说是“过去的另一条世界线”中过来,可他的身上,却有一种濒临崩溃的平静的危险感。
明珀从他身上嗅到的危险感,就来自这种淡淡的疯感。
就像是过冷水一样。虽然看起来仍旧清澈……但只需要施加一定的力,它就会瞬间冻结、刺出无数冰锥。
“……我有什么能做的吗?”
明珀沉默许久之后,半是自嘲半是认真的说道:“虽然我能做的事……您大概也都能做到吧。”
“有的,当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