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那种浩瀚之美所震撼。他意识到了自己前半辈子看到的都不过是他人的影子。在看到那光芒的一瞬间，他的大脑永久性的改变了，他再回不去那片洞穴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回到洞穴里，指手画脚的告诉其他人外面的世界。告诉他们，火并不只是生在地上，光芒是自天而降的。其他人却只是笑话他，说你的眼睛被什么弄瞎了，你说的话都是疯话。
“那人气急了。他想要帮其他人解开锁链，想要让他们看看自己看到的整个世界。但其他人担心这样会触怒他们的主人，担心如果解开锁链就没有食物了，就必须离开这温暖的洞穴了。
“于是他们就用锁链把他勒死了。”
罗素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个深夜主播一样，充满感情却又字字清晰。
“你从来都不问不该问的问题，这是一个好习惯，所以你才能活到现在。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是说，很久之前。
“我在‘八巨头’里上过班。领导很器重我，我年纪轻轻就已经当上了科长……我想你知道这其中的含金量。
“我的同事们也都对我很不错，加班的时候有人会往我桌上放一包糖，有时候不止一包。我的领导会偶尔带我出去飙车透透气。那时候还没有浮空车，所以我们开的是飞船。在废区的荒野上撞来撞去，随意开炮摧毁周围的一切。
“有富家小姐想要追求我，也有的不只是小姐。我去过外太空俯瞰这颗残破的星球，我也曾经踏足过深海。我对我的人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如果我十一二岁的时候，有人从未来回到我面前，跟我说‘有一天你必然会成为反叛军’，我会毫不犹豫的回一句‘你傻逼吧’。”
看到这里，明珀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他还记得罗素的说话方式。
这个小个子男人的脾气意外的暴躁。虽然看起来他温柔又安静，有着少女一样的美丽面容，而且人缘非常好……但实际上，罗素一直都是他们五个里脾气最爆的。
只是他的身上有一层“壳”。
他从来不对外人说出自己心里话，甚至不对不熟悉的人表露自己的真实性格。
他就像是一面镜子，总能映照出他人心目中的自我。
他能成为任何人的知己，他总能猜到他人真实的欲望，他总能变成他人希望他变成的样子……可以说是天生的心理医生。
海底研究所的生活很是压抑。没有人知道战争什么时候会结束，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死在这里。
这并非不可能。只要屏障破损、研究所外壳破损，海水就会将他们瞬间淹没。或者如果外界遗忘了他们，他们就会饿死在这里。
或者，如果欺世者一方战败，他们或许就会成为小白鼠。也或许会被愤怒的凡人所杀。
而最痛苦的地方在于，这些研究者们几乎都是凡人。
其中真正欺世者的数量大概只有20%。
换言之，如果将这场战争视为欺世者与凡人之间的种族战争，那么他们都是背叛者。
如果没有罗素的存在，恐怕他们早就疯了。
但罗素却只有回到他们面前时，才会真心实意的吐槽着他是怎么温声细语的伺候着那些“傻逼”的。
“然后，我开始渐渐注意到了一些事情。
“我的团队里来了一个年轻人，他做事很稳当、很努力，很有礼貌和野心。他经常来找我问‘怎么做才能更好’，我也总是耐心地回答他的问题。
“但有一天，他没有来上班。第二天他也没有来，第三天也是。我去问人事部，他们说调职了。我再问他调到哪里去了，人事部就什么都不说了。
“他的职工身份卡，当天就变成了【已注销】。
“他做错了什么事呢？我想没有。他是个孤儿，也是个天才。虽然天才如今已经泛滥成灾，但一个孤儿能靠着学习成绩进入八巨头，我想你也知道其中的不易。
“他好不容易从战争中幸存，又读书读到三十岁，终于有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工作。可只过了不到一个月，他第一笔工资还没拿到手，他就消失了。
“他去了哪里呢？我想你们也知道……他变成了‘矿机’。
“因为他足够聪明。是的，因为他太优秀了，所以他需要为公司奉献更多的自我。但他真有那么优秀吗？通过选拔赛之后的第三场游戏，他就死在了里面。
“当我询问‘他去了哪里’的时候，他正在游戏中走向死亡。
“他得到了什么呢？他什么都没有得到。他连第一个月的工资都没领到，就为公司献上了一切。
“他甚至没有反叛公司。公司也不是一定需要他来完成这一切。公司只是一个机器，一个巨兽，它无知无觉的向前推进，吞噬着整个世界来长大。
“公司的胃口是越来越大的。当圆越大的时候，它所接触到的外界也越大。越是食物链中靠上的动物，供养它的压力也就越大。
“当公司膨胀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所有人都将被卷入其中。
“我不想当那个被杀死的人。但我想当那个走到洞口的幸运儿。
“我是反叛军首领，罗素。我找到了打开【锁链】的办法。太阳是怎样的，我们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同意的话，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会有人找到你的。
“我在洞口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