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郭听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这个比喻,我要是年轻十岁,能跟你聊一晚上。”
小胖子王涛从1号是卡座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老大,”他说,“我刚刷到一个数据,你要不要看看?”
“什么数据?”
“PTA的仓单预报。今天出现了一万多手。”
叶回舟眉头一皱。
PTA是化工品,是原油的下游产品。
仓单预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产业资本在拼命做空——哪怕盘面价格比现货价格低,套保资金都要疯狂往盘面抛货。
这不是因为PTA不值这个价,是因为产业资本觉得“以后卖不出这么高的价了”。
他们在抢跑。
唯恐跑得不够快,唯恐货砸在手里,唯恐明天价格就跌下来。
叶回舟走到王涛的电脑前,看了一眼数据。
HL期货,国内最大民营炼化公司的专用席位,位列PTA净空头第一。
东正期货,纯粹的金融资本,位列净多头第一。
两股力量在盘面上对峙,谁也不服谁。
叶回舟想起一句话,是在某个交易员的论坛上看到的:
“期货市场的本质,是产业资本和金融资本的对赌。
产业资本赌的是‘东西会跌’,金融资本赌的是‘东西会涨’。
两边都有自己的数据,自己的逻辑,自己的风控。两边都觉得对方是傻子。”
现在,这个对赌在原油市场、在PTA市场、在整个化工产业链上同时上演。
产业资本在抛。
金融资本在接。
政府在后头摁着,不让涨太快。
而下游工厂在岸上看着,一动也不动。
叶回舟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这不像是市场,像是一场没有剧本的戏剧。
每个人都在按自己的逻辑行动,但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谁都无法控制的混沌系统。
老郭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小叶,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这场赌局,谁输谁赢,根本不重要。”
“为什么?”
“因为不管谁赢,市场都不会好。”老郭说,“产业资本赢了,油价跌,但经济衰退的预期会更强。
金融资本赢了,油价涨,通胀压力会更大。两边都是死路。”
老关在旁边补了一句:“除非海峡通航。”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海峡什么时候能通?
没人知道答案。
老董昨天在电视上说自己赢了,说要撤军,说要两三周内收尾。
但华尔街没人信。
那些真正掌握着资金的交易员们,一个个比狐狸还精,比狼还狠。他们不会被几句漂亮话骗到。
他们看的是——伊有没有在停战协议上签字?海峡的护航舰队有没有到位?油轮敢不敢重新出发?
这些问题的答案,目前都是“没有”。
所以油价继续涨。
黄金继续跌。
美元继续强。
A股继续——老关看了一眼恒指,24812点,跌了177点。A股上证,3902点,跌了0.8%。
继续跌。
“地狱级副本。”老关自言自语,声音很小,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王涛抬起头:“关叔,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老关把茶杯放下,“A股就是地狱级副本。”
小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关叔,你也看那个帖子?”
“哪个帖子?”
“就是那个说A股是噩梦难度的帖子。
别的股市是新手村,A股是地狱级。
你辛辛苦苦练到满级,进去一看,BOSS全是隐藏的,规则全是临时的,队友全是挂机的,策划全是卧底。”
老关听完,嘴角抽了抽。
“我看了,”他说,“还转给老郭了。”
老郭在旁边点头:“精辟,他,妈!”
办公室里的气氛忽然轻松了一些。但那种轻松是短暂的,像一根火柴在寒夜里划亮,闪了一下,马上就灭了。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他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不是新手村。
是地狱。
杨爽端着一壶新泡的茶走进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关叔,”他把茶杯递过来,“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说。”
“您刚才说,A股的基金经理和下游采购经理是同一批人,都不敢做多。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有人站出来,带头做多,会不会改变这个局面?”
老关接过茶杯,看了杨爽一眼。
这个问题,问得好。
好到老关觉得杨爽不像是新来的,像是跟了他十年的老交易员。
“会。”老关说,“但前提是,这个‘有人’,不是随便什么人。”
“那得是什么人?”
“得是一个——输了扛得住,赢了分得出的人。”
杨爽没听懂。
老关解释道:
“输了扛得住,意思是他的资金体量足够大,风控足够严,就算方向错了,也不会被强平,不会爆仓,不会死。
赢了分得出,意思是他的获利不会全部落袋,会留一部分在市场里,让后面的人也有机会。”
“为什么赢了还要留?”
“因为如果他把所有的钱都拿走了,市场就会塌。
他赚到的每一分钱,都是从别人口袋里掏出来的。
如果他掏得太狠,下一次就没人跟他玩了。”
杨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懂了。”
老郭在旁边听着,心里在琢磨另一件事。
他在想,叶回舟是不是那个“输了扛得住、赢了分得出”的人。
叶回舟在国内有多少钱,老郭大概知道个七七八八。
不算上隐瞒的,有一个100多亿就算顶天了,在国内金融市场,不算顶级的,但绝对算得上“有分量”的。
他的盘子不是自己的钱,是近似于汪汪队的——说得直白点,是带着某种“任务”在做的。
这种钱,最大的好处是“扛得住”。
不会因为回撤20%就清盘,不会因为连续亏三个月就解散团队。
它有底,有后盾,有无限子弹的想象空间。
但最大的坏处也在这里——它不够灵活。
每一个决策都要过会,每一笔交易都要留痕,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解读为“政策信号”。
这种钱,做不了游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