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马哥“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打开电脑,调出他自建的短线交易模型。
模型显示,今天的市场波动率预期是过去三个月里的第三高位,但方向信号是模糊的——模型在“做多”和“做空”之间反复摇摆,像是喝醉了酒的人在十字路口左右摇晃。
小马哥看着那个信号,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连模型都看不懂了,那他还能相信什么?
他做短线做了八年。
八年里,他试过所有的方法——技术分析、基本面分析、情绪分析、量化模型、AI选股。
每一种方法都有用,也都有没用的时候。
但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现在这种情况——所有的方法同时失效。
不是因为市场太复杂,是因为市场太简单。
简单到只有一种交易在发生:往下做。
不管基本面好不好,不管估值高不高,不管政策利不利好——只要有人敢往上拉,就一定有人敢往下砸。
不是情绪化的砸盘,是算法化的、系统化的、持续不断的、精确到毫秒级的砸盘。
你拉一毛,它砸五分。
你再拉五分,它再砸三分。
你不拉了,它也不砸了。
你一动,它就动。
你不动,它也不动。
像一个影子。
一个永远踩在你前面的影子。
小马哥想到这个比喻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拉了拉冲锋衣的拉链,发现已经拉到顶了。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
苦的。
他喜欢苦的。
因为苦的东西让人清醒。
杨爽是第三个到的。
他穿着深蓝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看起来不像交易员,像某个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
他走路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像一只猫。
“早。”他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里面装的是他昨天连夜整理的数据报告。
杨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调出他做的那个分析模型。
模型的名字叫“定价偏离度”——专门用来识别那些“被市场错误定价”的资产。
在过去一年里,这个模型的准确率接近70%,帮叶回舟的盘子赚了不少钱。
但今天,模型给出的信号让杨爽皱起了眉头。
屏幕上显示着一行红色的字:
“当前市场状态:定价机制失效。模型置信度:低于30%。建议:暂停使用。”
杨爽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然后伸手把屏幕关掉了。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他知道,模型是对的。
当定价机制失效的时候,任何依赖历史数据的模型都会失效。
因为“历史”不再能预测“未来”——过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规律,在这个新的市场结构面前,统统变成了废纸。
杨爽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如果他不能相信模型,那他还能相信什么?
相信叶回舟?相信老关?相信老郭?
还是——相信自己?
他没有答案。
门被推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是老郭。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六个菠萝包和两盒维他奶。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先吃早饭,吃完了再说。”
王涛第一个扑过去,抓起一个菠萝包,咬了一大口。
“郭叔,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老郭说,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凌晨四点就醒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数字。
干脆起来,走过来的。”
“走过来的?从中环走过来的?”小马哥问。
“对。走了四十分钟。”老郭说,“路上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等老关来了再说。”
王涛和小马哥对视了一眼,都没再问。
他们知道老郭的脾气——他不想说的时候,谁也问不出来。
他愿意说的时候,你不问他也会说。
杨爽拿起一个菠萝包,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他在想——老郭在路上想明白的,到底是什么事?
五分钟之后,老关到了。
他没有穿西装,没有穿Polo衫,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背心。
看起来不像金融从业者,像某个退休返聘的老工程师。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华尔街日报》,亚洲版。这是他20年前到港岛,所买的第1份报纸就是这个华尔街日报亚洲版。
不过今天,头版头条用加粗的字体写着:
“Oil Shock 2026:How the Strait Crisis Is Reshaping Global Finance”
石油冲击2026:海峡危机如何重塑全球金融
老关把报纸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看过了吗?”他问。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份报纸上的内容,他们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已经从各个渠道看过了不止一遍。
石油涨了,黄金跌了,美元强了,A股弱了。
地缘政治紧张,供应链断裂,通胀预期升温,美联储进退两难。
全是坏消息。
没有一个好消息。
老关拉过一把椅子,在桌子的主位坐下——那个位置通常是叶回舟坐的,但今天叶回舟没有过去坐。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像是在看外面的天,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人都到齐了,”老关说,“开始吧。”
叶回舟从窗前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王涛、小马哥、杨爽、老郭、老关。
每一张脸都不一样,但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种东西: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精神上的疲惫。
是那种“你知道你面对的是一个几乎无解的问题,但你还得继续想办法”的疲惫。
“我先说两句。”叶回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天的早会,不讲具体的交易。
讲大方向。”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白板笔,在上面写下了三个词:
石油、黄金、外汇
“这三个东西,现在是联动的。”他在石油和黄金之间画了一条线,又在石油和外汇之间画了一条线,“石油涨,黄金跌。
石油涨,美元涨。
为什么?因为市场在交易一个逻辑——高油价推高通胀预期,通胀预期逼迫美联储维持高利率,高利率推高美元,强美元压制黄金。”
他在“高利率”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这个逻辑,在过去一个月里被反复验证。
每一次油价跳涨,黄金就跳水。
每一次油价回落,黄金就反弹。
相关度非常高,高到几乎可以当成一个套利策略来用。”
小胖子王涛举起手。
“说。”
“老大,这个逻辑什么时候会失效?”
叶回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老关。
老关接过话头:“当市场不再相信‘美联储能控制通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