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桐撇了撇嘴：“但是正规渠道有限额啊。
港股通有五十万的门槛，QDII额度有限，跨境理财通也有额度限制。我这种小散户，不就玩不了了？”
杨爽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你觉得你就应该玩？”
陈雨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杨爽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深圳河对面的香港新界在五月的阳光下一片青翠，远处能看到几栋高楼，那是落马洲的方向。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杨爽说，“这些非法跨境炒股的渠道，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不就是帮我们这些没有境外卡的人买美股吗？”
“对。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没有境外卡？”
陈雨桐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杨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让服务员续热水，就这样喝着凉茶，慢慢地说。
“你开一张香港的银行卡，需要什么？
需要你亲自去香港，带身份证、通行证、地址证明。
很多人觉得麻烦，就不去了。
然后这些非法渠道就出现了——你不用去香港，不用开香港卡，直接人民币充值，手机上一按就能买美股。
方便吗？方便。合法吗？不合法。”
他把茶杯放下。
“监管部门整治这个事情，不是说要把你关在境内不让你出去。
港股通开着，QDII开着，跨境理财通开着，你想出去，有路。
但你要走正规的路。你走的是正规的路，你的资金是有记录的，你的交易是透明的，出了问题能找到人。
你走非法的路，你的钱在一个不知道是谁的资金池里，你买的股票在别人的账户名下。
万一这个券商倒闭了、跑路了、被查封了，你去找谁？”
陈雨桐沉默了。
杨爽继续说：“现在网上有很多人骂，说这是不让老百姓出去赚钱，说这是保护国内的韭菜不让出去当韭菜。
但我觉得这些人没想明白一个事。
监管部门不是不让你出去，是让你别被割。”
他顿了顿，想起叶回舟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那句话他记了很久。
“我们国家的巨婴很多很多。
不是个个都能在交易赚钱的。
我看得出来，上面是防傻机制啊！
你要去投资境外的证券，你连如何开一张香港的卡都不知道，你还是别玩了。
不是说你不配，是说你的风险意识还没有到那个程度。
一个连开户都嫌麻烦的人，你觉得他能搞清楚英伟达的估值是不是太高了？
能搞清楚美联储缩表和降息哪个先哪个后？
能搞清楚SpaceX上市之后会不会被炒到几万亿然后一地鸡毛？”
陈雨桐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新闻。
她在想自己的那五万块钱。
杨爽的妈妈终于把鱼吃完了，抬起头来看着两个年轻人。
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从杨爽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种“我在教你做事”的语气。
从小到大，杨爽用这种语气跟她说了无数次“妈，你别买那个保健品”“妈，你别信那个养生大师”。
“小雨啊，”他妈妈插了一句嘴，“你哥说的有道理。你听他的。”
陈雨桐苦笑了一下：“姑姑，我知道了。”
杨爽拿起茶壶，给表妹倒了一杯茶。
茶汤金黄透亮，是店里的招牌铁观音。
“你刚才说你买了英伟达和特斯拉。”杨爽放下茶壶，“你知道英伟达现在的PE是多少吗？”
“大概……六十多？”
“七十以上。特斯拉的PE，一百多。你觉得这个估值合理吗？”
陈雨桐想了想：“AI不是还在爆发吗？数据中心、大模型、自动驾驶，都是趋势啊。”
杨爽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和他在国金四十五楼的笑容不一样，在操盘室里他的笑容是冷的、克制的、只有嘴角微微动一下。
但对着表妹，他的笑容是暖的，甚至带着一点无奈。
“趋势是趋势，估值是估值。
趋势再好，估值太高了也会跌。
你看英伟达，去年年头那一波砸下去多少？
将近百分之三十。
你是在去年年底买的，躲过了那一波，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是在去年年初买的，在那一波百分之三十的回撤里，你能不能扛得住？”
陈雨桐没有说话。
杨爽继续说：“现在美股已经到了一个高手局。
不是过去那种一直上涨的行情了。
过去的上涨有心理惯性，大家习惯了买了就涨，跌了还能涨回来。
但高位震荡的时候，操作难度非常大。
一个连境外卡都懒得去开的人，你觉得他能在这个市场里赚到钱？”
他顿了一下。
“而且你知道美联储主席沃什要上台了吧？”
“知道。”
“沃什上台以后，政策方向是缩表加降息。
但哪个先哪个后？从现在的美债收益率上看，大概率是先缩表，甚至先加息都有可能。
先把股市砸下来一点，然后再降息拉上去。
这不是我说的，这是市场的主流预期。
剧本是不是这么走的，还要看很多条件的配合，但这个剧本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
接下来美股接下来会有剧烈的波动。”
他看着陈雨桐。
“剧烈的波动对高手来说是机会，对普通人来说是灾难。
你想想，大陆一般的韭菜，能不能在剧烈波动中保住本金？”
陈雨桐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茶汤有些烫，她被烫了一下，皱了皱眉。
“那你的意思是，”她把杯子放下，“我应该把美股卖了，把钱转回来？”
杨爽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窗外的深圳河，河面上有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觅食，翅膀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新闻里说，设置了两年集中整治期。”
杨爽说，“你有两年的时间可以慢慢退出。
不用急。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你当初买美股，是看好那些公司，还是只是觉得美股一直在涨？”
陈雨桐想了想：“都有吧。英伟达确实是好公司，AI也是大趋势。但它涨了这么多，我确实也有一点……追高的心态。”
“那你现在怎么想？”
陈雨桐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
她没有打开炒股软件，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