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亚当没说话。
他那双永远温和、永远悲悯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迷茫的情绪。
这不符合常理。
从第一纪元到现在,非凡特性的铁律从未被打破。
当你咽下第一口魔药,无论那是序列九还是序列一,你的身心就已经开始被异化。
你以为你在掌控力量,其实是力量在重塑你。
神明也不过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但现在,那个由齿轮、铆钉和粗布工装拼接而成的人工天使,正悬浮在廷根市的上空。
那些每天在工厂里干十四个小时、吃掺了木屑的黑面包、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底层工人,竟然靠着最纯粹的愿望,反过来把非凡特性给驯服了?
为什么?
亚当在心底问自己。
他想不通。
他能看透人心的阴暗面,能操控最复杂的潜意识,却无法理解这种连饭都吃不饱的蝼蚁汇聚起来的、近乎愚蠢的希望。
廷根市市政厅广场。
雨停了。
下水道里的积水倒映着火把的光。
戴着单片眼镜的年轻警员站在青铜雕像下,手指扣在恩菲尔德步枪的扳机上。
他准备开第三枪。
只要这颗子弹打进人群里,最前面那个举着铁锤的铁匠就会脑袋开花。
然后,愤怒的人群会彻底撕碎防暴警察的防线,踩踏、走火、屠杀,一场完美的暴乱就会按计划上演。
但他没能扣下扳机。
一股浩大到让他头皮发麻的意志,突然从潜意识之海的深处砸了下来,死死锁定了每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阿蒙”。
阿蒙看到自己——准确地说,是他取代的这个年轻警员——坐在狭窄的出租屋里,借着煤气灯微弱的光,给乡下的母亲写信。
信里说自己这个月攒下了三个苏镑,等下个月发了薪水,就能把妹妹接到城里念书。
他看到这个警员在巡逻时,偷偷把半块烤红薯塞给街角的流浪汉。
他感受到这个警员对今晚这场冲突的恐惧,以及对那些工人的同情。
更要命的是,这种情绪正在疯狂地同化他。
阿蒙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
一种名为“渴望和平、渴望人人平等”的病毒,正在他的神经回路里疯狂蔓延。
他居然生出了一种放下枪、冲进人群里跟他们一起高唱战歌的冲动!
见鬼。
阿蒙猛地松开手。恩菲尔德步枪掉在泥水里,溅起一片脏水。
他抬起手,扶了扶右眼上的单片眼镜。
“这可真是……”
阿蒙咧开嘴,笑了起来。
那种反向污染的力度太猛了,猛到他不得不彻底切断了对分身的链接。
他站在暴乱的边缘,看着渐渐安定下来的人群。
“有趣。”
阿蒙捏了捏下巴,笑了起来,
“这世界上居然还有我偷不走的东西。”
他一直以为埃德温费尽心思搞出这个潜意识网络,是为了自己成神铺路。
现在看来,他们这群高高在上的天使和真神,全都被那个家伙当猴耍了。
冲突没有爆发。
当那个巨大的钢铁天使在潜意识维度里展开六只羽翼时,现实世界里的人们只感觉到一阵奇异的平静。
火把还在燃烧,但愤怒已经被理智取代。
跟着,埃德温从市政厅的台阶上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