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那人,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不说话的时候,李若愚甚至觉得那不是个人,而是一截枯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就像是融入了这片天地一般……
李若愚咽了口唾沫,他活了几百年,见过不少大人物,但没人能给他这种感觉。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眼前这个老者并不普通。
“晚辈李若愚,陋居拙峰,愚钝修行。”
想到这里,李若愚上前,深深的行了一礼,
“不知仙尊驾临,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听到这话,老者抬头看向了李若愚,
“凡俗修士,困于术法,迷于快慢,惑于得失。”
声音不是从老者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世人皆求巧,求速,求盛,求一朝破壁登天。”
“是以步步争先,步步落障。”
听到这番话,李若愚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想起了太玄门那些年轻的弟子。
那些踩着飞剑在天上拉出绚丽尾迹的天才。
他们吃着最好的丹药,练着最顶级的功法,三年破轮海,十年入道宫。
而他这样的庸才却只能坐在那间漏风的破木屋里,闭上眼睛,试图从那些枯死的野草里抠出一点点所谓的“道”。
他不清楚这样做能走到何处,只是因为心中的坚守让他在此坚持了数百年。
“汝不愚,世人自愚。”
听到这话,李若愚猛地抬起头。
他死死盯着树下的老者,浑浊的眼球里布满血丝。
几百年了。
这几百年来,从没人跟他说过这句话。
那些掌教、长老,甚至是刚刚上山的杂役,都在背地里叫他疯子、废物。
他自己也认了,把名字改成了若愚,把那份愚蠢当成自己的墓志铭。
但现在,在这片不知道是梦境还是幻觉的地方,有个人却肯定了他。
酸涩的味道直冲鼻腔,眼眶胀得发疼。
他想笑,但脸上的肌肉早就僵硬了,最后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仙尊折煞老朽了。”
“我哪是什么大智若愚。
几百年了,我连拙峰上的一块石头都没看明白。
我都快老死了,连个传承都没留下来。
我就是个……愚人啊……”
他把自己剥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撕了。
老者没有反驳。
只是缓缓抬起那只枯瘦的手。
没有结印,没有念咒……
但李若愚周围的云海瞬间溃散。
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拙峰。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风吹过后山那片枯竹林的声音,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呼啸。
那些声音被拆解、重组,变成了有节奏的律动。
松针落在泥土上的细微摩擦声,石缝里不知名秋虫的鸣叫声,甚至是几里外山泉水滴在青苔上的滴答声,全都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天地间原本散乱的气息,此刻被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化作实质的波纹。
“天地本无为,大道自昭彰。”
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