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什么?”
听到这话,亚当质问。
他的声音不再温和,而是某种被剥离了所有伪装的的嘶吼。
他不再维持那面由亿万灵魂的“幸福”构筑的壁垒。
因为那面墙壁正在崩塌,那些苏醒的意志化作光的粒子,像一场逆反的暴风雪,向上升腾。
防御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唯一的选择,是在这场名为“觉醒”的浪潮彻底掀翻他这张小小的牌桌之前,阻止那个始作俑者。
阻止张启。
只要杀了他,只要在这片精神的海洋彻底沸腾之前杀了他,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亚当放弃了所有多余的计算,将一切力量收束于己身。
这片纯白的空间开始剧烈地颤动,仿佛无法承受他此刻纯粹的恶意。
他的身体周围,AT立场的光芒扭曲到了极限,那层绝对的、拒绝一切的领域,此刻浓缩成了一柄无形的、刺向张启的尖枪。
他要用这颗星球上所有生命汇聚成的负面情绪,用这份最沉重的绝望,去碾碎眼前这个男人。
但下一秒,张启的身影没有丝毫预兆地出现在亚当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扭曲的脸。
“你的仇恨,也该结束了。”
张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
他伸出手。
那只手看上去平平无奇,没有附着任何能量的光晕,也没有撕裂空间的威势。
亚当凝聚的、足以贯穿现实与虚幻的AT立场,那层由“心之壁”构成的终极防御,在那只手面前,却像是被白蚁蛀空的堤坝。
无声无息,却又势不可挡地,一寸寸崩塌、瓦解、粉碎。
啪。
一声清脆得近乎微不足道的响声。
张启的手掌扇在了亚当的脸上。
力量不大,甚至不如街头混混的一次斗殴。
但亚当整个人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为……什么……”
亚当抬起头,再次发出了疑问。
他不理解。
为什么他倾尽所有、凝聚了整个世界恶意的一击,连触碰到对方的资格都没有。
为什么那道被他视为生命最后屏障的AT立场,会如此不堪一击。
为什么……自己会败得如此彻底,如此……滑稽。
但回答他的,却是白色巨人的光线。
下一刻,一道纯粹的光柱,一道由“希望”与“奇迹”本身构成的光线,从天而降,吞没了亚当的身体。
在那光芒之中,亚当没有感到痛苦。
他看到了幻觉。
不,那或许不是幻觉。
他看到了一个窗明几净的房间,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书本的油墨香。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正坐在他对面,脸上带着无奈又宠溺的微笑,用一支红色的派克钢笔,敲着他面前摊开的《高等数学》习题集。
“亚当,这道题我讲了三遍了,你怎么还是不会?”
“妈妈,”
他听见自己用一种带着撒娇意味的、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说,
“我就是学不会嘛……楚轩那个家伙才是怪物。”
“不许这么说哥哥。”
女人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拿过习题集,
“好了好了,我再给你讲最后一遍……”
他没有躺在冰冷的金属手术台上,没有被麻醉剂夺去知觉,没有被手术刀切开皮肤。那些噩梦般的经历,都变成了一个普通少年成长过程中的烦恼。
负责教导他的研究员,成为了他的母亲。那个他被命令必须超越的目标,成为了他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他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人类一样,被爱着,被期待着,拥有着完整的、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
原来……是这样吗……
亚当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张温柔的脸。
但指尖触及之处,幻象如镜花水月般破碎,散成亿万光点。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正在光芒中变得透明。
在彻底消散的前一刻,他终于想通了那个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
他的仇恨,他要毁灭所有人类的宏愿,他扭曲的灵魂……其根源,并非来自那些非人的待遇,并非来自被剥夺的尊严。
那只是嫉妒。
仅此而已。
嫉妒楚轩与生俱来的天赋,嫉妒那些他眼中愚昧、脆弱、却能肆意挥霍着“幸福”的普通人。
嫉妒他们所拥有的一切,而他没有。
他给自己取名为“亚当”,渴望成为神话中上帝亲手创造的第一个人类,摆脱被“制造”出来的原罪。
到头来,他却依旧没能摆脱最原始、最丑陋的人类之罪。
“还真是……丑陋啊……”
亚-当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身体彻底化作光尘,消散在了这片纯白的世界里。
……
“好了,各位。”
张启看着亚当消失的地方,转过身,对着身旁的几个“自己”说道。
“再助我一臂之力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