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王国南部。
旧港。
这座建在海边的小镇,三百多年前就是大昌裔民最早登陆这片群岛的地方。至今仍然保留着大量华朝风格的古老建筑,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和周围那些热带风格的高脚木楼混在一起,显得格外突兀,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感。
镇子三面被茂密的热带丛林环绕,一面临海。
地势险要,只有两条狭窄的山路通向外界。
此刻,整座小镇笼罩在一层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之中。
镇口的两条山路已经被近卫军用沙袋和铁丝网封锁得严严实实。大约有四五百名穿着卡其色军装的士兵,端着蓝火军社出产的制式步枪,将旧港围得水泄不通。
更远一些的丛林边缘,还隐约能看到几辆装甲车的笨重身影,炮口对准了镇子的方向。
镇内的气氛同样紧绷到了极点。
几道用破旧门板和麻袋临时搭建起来的简陋路障,横在通往镇中心的街道上。路障后面,十几个手持猎枪和砍刀的男人正半蹲着,紧张地注视着前方。
镇中心一座已经被烧了半边的大昌裔民祠堂里。
林崇安正弯着腰,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他身材精瘦,面色因为长期日晒而黝黑发亮,一双眼睛却极亮,在昏暗的祠堂里透着两团不灭的火光。
身上那件原本体面的长衫,现在已经被汗水和血迹浸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腰间别着一把老式左轮手枪,枪柄上用红布缠了几圈。
他在地上画的,是旧港周围的简略地形图。
“弹药还能撑多久。”
他头也不抬地问道。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干瘦老头,嘴里叼着一截没有点燃的旱烟杆,声音粗哑。
“猎枪子弹还有四十多发,制式步枪弹不到两百发。手榴弹昨天用完了。”
钟老头将旱烟杆换到另一边嘴角,吐了口唾沫。
“照这个打法,最多再撑两天。”
林崇安停下画画的手,沉默了片刻。
“映棠那边呢。”
“在东面的丛林里盯着,那边是他们最有可能发起进攻的方向。”
镇子东面的丛林边缘。
沈映棠半跪在一棵粗大的榕树气根后面,右手按着左臂上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她的长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脖颈上,那件沾满泥土和血迹的旧军装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她面前的矮树丛后面,是一片被砍伐出来的空旷地带。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一队大约三十人的近卫军精锐,试图从这个方向渗透进镇子。
沈映棠一个人挡了下来。
她修行的命图【缠丝藤母】虽然不以攻击见长,但在这种密林地形中如鱼得水。粗大的藤蔓从地下破土而出,将那些士兵缠得死死的。
可问题是。
那队精锐里面,混着三个接受过生命会社改造的强化士兵。那些家伙的皮肤下面嵌着金属骨架,力量和速度都远超常人。
她的藤蔓困得住普通人,却困不住这些半人半机械的怪物。
最后还是靠着林崇安带人从侧翼偷袭,才勉强把那队人逼退。
但她自己也挂了彩。
“沈姑娘!”
一个穿着花布衫,脸颊因为常年日晒而发黑的中年妇女,踩着拖鞋快步跑了过来。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背上还背着一个装满了纱布和草药的竹筐。
“快把药喝了,你这伤口再不处理要发炎了。”
周婶将那碗散发着苦涩味道的药汤塞到沈映棠手里,不由分说地开始帮她重新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她的动作利索得很,看得出来这段时间没少干这种事情。
“周婶,里面的粮食还够吗。”沈映棠低声问。
周婶端着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看着沈映棠将苦涩的药汤一饮而尽,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叹了口气。
“里面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两天。”周婶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外面那些年轻后生听见,“药材也快见底了,刚才给你敷的那些,已经是最后一点消炎的草药。”
沈映棠点点头,没有说话,那张沾着泥污的脸上,表情阴郁得像外面的天色。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旧祠堂。
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皮肤白净,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年轻女子,正从祠堂深处快步走出来。
她身上那件浅蓝色的棉布旗袍下摆沾满了泥巴,头发也有些散乱,但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却极其清亮,透着一股与这柔弱外表完全不符的冷静。
这个人叫做叶秋水,是反抗军里负责对外联络以及情报工作的骨干。
叶秋水走到林崇安面前,将手里紧紧攥着的几张揉皱的纸条递了过去。
“这是今天早上的最新情报。”
叶秋水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他们从港口那边又调来了一个连的兵力,加上原来围在外面的人手,现在近卫军的总数已经超过了三千人。”
林崇安接过纸条,手指微微收紧。
“而且……”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变得更加沉重,“我安排在港口附近的线人传来消息,其中一个王室供奉,正在朝我们这个方向赶。”
“这个人是谁?”林崇安问。
“碎骨者,阿齐兹。”
祠堂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这个人极为残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变态,曾经将一个反抗军的武者活活凌迟,把身上切割下来的异化组织直接喂给自己的属下。
而且,更重要的,阿齐兹是二阶超凡,相当于大昌的魔形。
他们这边最强的也不过两个妖胎圆满而已。
再加上三千人的近卫军,以及巨企派来的支援,基本上就是十死无生的局面。
这个消息犹如一盆冰水,浇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上。
祠堂里的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当中。
林崇安询问之前联系的大昌渠道,现在是否有消息,叶秋水摇了摇头,脸上闪过一丝苦涩。
“领事馆已经被捣毁了,之前建立的几条联络线全部断了。我试过用渔船把消息送出去,可外面的海域现在被泰西舰队封锁了,出不去。”
“我们是孤立无援的。”
这句话叶秋水没有说出口,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里清楚。
周围那些拿着砍刀和猎枪的男人们,一个个脸色阴沉,谁都不说话。
“崇安哥。”钟老头叼着旱烟杆,蹲在角落里,声音发沉,“你直说吧,我们还有没有活路。”
林崇安抬起头。
他那双极亮的眼睛在昏暗的祠堂里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有没有活路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只知道一件事。三百年前,我们的先人被赶出了自己的家园,漂洋过海来到这里。他们什么都没有,靠着一双手一把锄头,在这片土地上站了起来。”
“那些人想让我们跪下去,像狗一样摇尾巴。”
林崇安站起身,握着那把左轮的手举了起来。
“我不知道今天之后,我们当中还有多少人能活着。但我知道,我林崇安,绝不下跪。”
“不下跪!”
祠堂里传来一声声低沉而坚定的回应。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从镇子东面的丛林方向传来。
地面微微一颤,烟尘升腾。
紧接着,密集的枪声接二连三地炸响,像是一串串不断引爆的鞭炮。
“开始了!”
钟老头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旱烟杆都来不及拔下。
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响声。
浓烟滚滚升腾,火光在半空中疯狂闪烁。镇子东面的丛林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生生撕开,那些粗壮的树木像是脆弱的帷幕一样向两边倒伏。
几辆武装到牙齿的钢铁战车从丛林深处开了出来。
履带碾压过泥泞的土地,发出沉闷的轰鸣。战车前方的重型机枪喷吐出长长的火舌,直接将外面的几个木制哨塔给拦腰扫断。
躲闪不及的反抗军成员当场被沉重的履带碾压过去,骨骼碎裂的声音混合着凄厉的惨叫声,在战场上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