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津海大学后山。
藏经阁外的石板路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月光,像是洒了一地碎银。竹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细响。
王极真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低头走了进去。
阁楼里弥漫着陈年纸墨的气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月光从高处的雕花窗棂斜斜照入,在地板上拉出几道长长的光柱。
光柱的尽头,一道修长的人影正靠在书架旁。
灰布道袍,腰间挂着半截残破的竹剑鞘,嘴里叼着一根青绿的草叶。
卓朝歌。
王极真停下脚步,漆黑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能察觉到,面前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和上次见面时有些不同。虽然从肉眼上看,无论是面容,身形,还是那股洒脱不羁的气质,都和本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王极真此时的感知已经敏锐到了一个骇人的地步。
他能清晰地捕捉到,卓朝歌的身躯内部并没有真正的血肉与骨骼。
那是一道凝练到了极致的剑气,再加上磁场对周围光线与空气的精密扭曲,从而构建出来的拟态分身。
王极真心中微微一动。
创建分身的手段他自己也能做到。
但卓朝歌并没有踏入天罡境,仅仅凭借地煞境的修为,就能将分身做到这种以假乱真的地步,着实让人惊讶。
除开自己之外,这恐怕是当今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够以地煞境的修为,和天罡境正面交手的存在。
同境界当中,连阿德里安那样的怪物都不是卓朝歌的对手。
如此天赋,千年罕见。
“来了。“卓朝歌吐掉嘴里的草叶,朝着王极真笑了笑,“听说你在泰西闹了个天翻地覆,连尤里乌斯都被你活活打死,真是了不起。”
王极真没有接话,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铁皮酒壶,随手扔了过去。
“铁十字帝国的黑麦烈酒,从科柏林带回来的,不知道你们喜欢不喜欢。”
卓朝歌伸手接住,拧开壶盖,凑到鼻尖闻了闻,“味道不错,比我上次带来的桃花酿烈得多。”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旁边玻璃罐里的玄松子早就被酒香勾得口水直流,在防腐液里面上下浮动,嘴巴一张一合,像是一条缺氧的鱼。
“师叔,快给我也尝尝!”
卓朝歌笑着将酒壶递到罐子旁边,倾斜壶口,让酒水顺着罐口流了进去。
玄松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说正事吧。”王极真双手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向上抬起。
卓朝歌收起酒壶,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凝重。
“天师道那边已经动了。”他看着王极真,声音变得低沉,“张道玄不仅布置了阵法封锁山门,而且正在龙虎山上布置罗天大醮。”
“罗天大醮?”王极真挑了挑眉。
“这是天师道最古老的仪式之一。”卓朝歌解释道,“通过大量的祭品和法力,撕开现世与亚空间之间的壁障,接引某个特定的存在降临。”
“他们原本打算用神兵裂天来进行尝试,但这把神兵现在在你手里。”
“不过这些人为了这天谋划了很长时间,不会就这样轻易放弃,还有备用方案。”
卓朝歌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他们想要接引的,正是初代天师张守一。”
王极真双手环抱在胸前,“你之前说过,张守一已经入魔了。”
“不错。”卓朝歌点头,“他在亚空间中停留了太久,遭到了深度的污染。或许他还保留着一丝人性,只是想要回到现世避灾。但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冒这样大的风险。”
“一旦失控,整个半壁江山都会彻底沦陷,万万生灵死于非命。”
“我必须阻止这一切。”
他看着王极真,”但仅凭我一个人的力量,还不够。“
王极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舌头,缓缓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脑海中浮现出之前在海岱道河滩上,与张道玄交手时的场景。那个老道士的实力确实不弱,当时两人打了个不分胜负。
但现在他已经今非昔比。
而且当日五通鬼的事情,还没有和天师道的人算账。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欠我的债,除非他是一个死人。”王极真嘴角咧开,“就算是天师也不例外。”
卓朝歌看着王极真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煞气,嘴角缓缓勾起,“那我就放心了。”
他站直身体,将那半截竹剑鞘在腰间拍了拍,“等我那边准备妥当,会提前通知你动手的时间。”
卓朝歌看着王极真,眼中透着一股信任。
“到时候,期待和你并肩作战。”
话音落下。
卓朝歌那修长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边缘处泛起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晕。
那道由剑气与磁场构建而成的拟态分身,像是一幅正在褪色的水墨画,在月光中一点点地消散。
最后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剑意,在空气中盘旋了片刻,随后也彻底融入了夜色之中。
……
……
轰隆隆!
随着石门缓缓打开,王极真来到藏经阁下面的一个地下密室里。
这间密室位于藏经阁正下方数十米深处,由整块的星陨铁浇筑而成。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冰冷的金属反射着头顶几盏炼金灯散发出的惨白光芒。
王极真站在密室中央,四米八的身躯几乎顶到了穹顶。
他抬起右手,心念一动。
两道截然不同的光芒从他体内分离而出。
一道是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灰白色流光,在半空中迅速凝聚成一个修长的龙形轮廓。四根弧度完美的金属犄角向上延伸,化作头冠,头冠正中是一枚缓缓旋转的暗金色齿轮。
虚空龙。
另一道则是沉重,迟缓,带着大地般厚重气息的暗褐色光芒。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像一团凝固的泥浆般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重压。
沉眠者。
两道星神碎片的投影显化之后,密室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
王极真没有理会这些变化,而是再次伸手,从虚空龙开辟的随身空间中,将那些浸泡在营养液里的玻璃罐一个个取了出来。
上百个罐子整整齐齐地悬浮在半空中,里面的大脑在幽绿色的液体中微微搏动,散发着微弱的生命波动。
紧接着,王极真又从空间中取出了几块造型奇特的金属残骸。
那些残骸表面布满了幽绿色的能量回路,材质呈现出一种惨白的金属光泽。正是他之前在魔雾岛深层空间中,从太空死灵武士身上缴获的活体金属碎片。
王极真将这些东西摆放在密室地面上,转头看向悬浮在半空的虚空龙投影。
“能做到吗?”
王极真开口,语气简短,“用这些活金属作为基础材料,为他们锻造新的身躯。”
虚空龙那张威严的金属面甲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头冠中央的齿轮缓缓转动了一圈:“有沉眠者提供矿物原料,再加上这些死灵残骸作为模板,技术上没有问题。”
虚空龙的声音冰冷,带着金属共振的回音,“但需要时间。每一具躯壳都必须和对应的大脑进行精密的神经适配,否则排异反应会直接摧毁他们残存的意识。”
“需要多久。”
“最快一个月。”
王极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个月的时间,对他来说并不算长。
他转过身,迈步朝着密室的出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把他们照顾好。”王极真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这些人等了三百年,不能再让他们失望了。”
……
……
几天后。
津海,万国区,维多利亚酒楼。
这是一座典型的泰西风格建筑,三层高的红砖外墙上爬满了常青藤,门廊处立着两根粗大的科林斯式石柱。
平日里,这座酒楼是津海城内各国商人和外交官们最喜欢聚集的场所,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但今天,整座酒楼被彻底清空了。
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排身穿黑色制服的执行部人员,面容冷峻,手里端着沉甸甸的爆弹枪。
酒楼外面的街道上,几个路过的商人停下脚步,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维多利亚酒楼今天不营业了?”
“你没看到门口那些人吗,一个个凶神恶煞的,肯定是什么大人物包场了。”
“嘘,别乱说话,小心惹祸上身。”
就在这时,一支由三辆黑色防弹轿车组成的车队,从街道尽头缓缓驶来,稳稳停靠在酒楼门前。
车门打开。
一个身上穿着笔挺深色军装的女人从后座走了出来。
她身姿挺拔,面容清丽,周身环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琉璃光晕,气质冷艳得让人不敢直视。
正是军统局长,徐红洛。
不过,出现在这里的也只是她的一道分身。
执行部的人员立刻上前,恭敬地拉开酒楼大门。
徐红洛迈步走入,穿过空荡荡的大堂,顺着铺着红色地毯的旋转楼梯,来到了三楼最里面的一间会客厅。
会客厅的装潢考究,落地窗外是一片开阔的海景。
王极真那魁梧如山的身躯正背对着房门,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宽阔的脊背上,将那件黑色长衫的轮廓勾勒得分明。窗外,波光粼粼的大海一望无际,几只白色的海鸥在蔚蓝的天空中盘旋飞翔。
长条餐桌上摆满了各种精致的食物。
有津海本地的蟹黄汤包,红烧狮子头,也有泰西风格的烤牛排,鹅肝酱,甚至还有一瓶开了封的法兰克红酒。
徐红洛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她看了一眼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嘴角微微勾起。
“叫我过来,不会只是为了吃顿饭吧。”
王极真转过身,那张俊美的脸庞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深沉。
“当然不是。”
他走到餐桌对面坐下,宽大的身躯让那把精致的橡木椅子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当面和你商量。”
徐红洛看着他的表情,脸上那抹淡淡的笑意收敛了。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天师道那边要动手了。”
王极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把卓朝歌和自己说过的事情,简单重复了一遍。王极真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但是并不狂妄,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尤其是可能涉及到第三限度的强者。
必须先做好最坏的打算。
而且无论怎么说,这件事情必须提前通知大昌的上层力量。
“我想问一下,承天戒台方面能否给予支持。”王极真问道。
徐红洛沉默了片刻,“恐怕很难。”
王极真眉头微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