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麻打了一个响鼻,扭头看向响弦。
“我倒不是厌倦这份工作,马儿总归是要工作的,去种地也好,去拉车也好,去送信也好,只要不想被杀死吃肉,就必须要有一个工作。
我还不想被吃肉,所以我会醒过来的,但是我有一件事一直想不清楚。
我知道,响弦主人你一旦在这梦醒了之后就不会再和我说话了。
你是人类,而且在几个主人里的地位很高,你应该是有智慧的人,你理应比我聪明。
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只要你愿意醒过来,问题就不是问题。”
响弦信誓旦旦地说。
“而且我从来没想过,一匹马也会如此的聪明,甚至比高诚还要聪明一点。
我们是不会吃了你的,别的事情做不到,但让一匹马活到老死还是可以的。”
“那我就问了。”
芝麻用蹄子指了指天上马一样的云,又指了指地上的马群,问响弦。
“在山里的时候,小主人要上私塾,我还是一匹小马,是我驮着他上下学的。
人在里面听课,我也会听一些。
我记得有一堂课,说的是人类一个叫庄子的人说的话。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色正耶?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我当时听不懂,但我无比的震撼,就好像童贞都被夺走了一样。
直到现在,我也看到了那么多可怕的东西,我似乎懂了一些,但依旧觉得迷茫。
你说,我究竟是在奔跑还是在原地颤抖,我是一个非常胆小的马,我并不勇敢。
他们说野马是春日原野上浮动的游气,尘埃是阳光下飘忽的微尘。那我呢?我这在拉车中见识了妖魔和血腥的马儿到底又是真实的还是另一团更浓郁一些的雾气呢?
我胆子很小,每次有血从天上落下,每次有雷声响起来,我都吓得想钻进地里,可是连我的恐惧都是'生物之以息相吹'的一次偶然的浮动,那我又到底是什么?另一阵子随机偶然的风吗?
这些所谓的大风大浪,是真实发生的,还仅仅是浮尘在某个意识中投下的,被认为是‘记忆’的阴影?
如果我连自己是否经历都无法确定,那我这一路上经历的又算什么呢?一堆灰尘在讲述另一堆灰尘的故事吗?
人类庄子大概说的是,万事万物没有本质的差别,都是气息吹拂中聚拢又在吹拂中分散。
那么我,一匹活着的、胆小的马,和下面的那些野马,天上的云还有尘埃又究竟有什么区别?如果没有区别,为什么我会坐在这里,我会去拉车,蹄子下的泥土是凉的,胃里是会感觉饥饿的,如果这痛苦也是虚幻的,那究竟什么才是真的呢?
难道这世界上就没有真,现实的世界不过是和这梦里的一切一样虚幻,只有没有尽头的,相互照应的,一匹马和一堆尘埃的幻觉,我是否也是这幻觉的一部分,也是产生这幻觉、那个我自己无法理解的空隙呢。”
芝麻陷入了更深沉的思考之中,一阵暖风吹过,几粒尘埃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