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拉的十根手指毫无征兆地变成了十根钢钉扎进了响弦的脖子里。
一开始只是有些热,后来呼吸就开始带着点铁锈味,等到响弦明确感受到有东西在自己身体里有规律的乱窜的时候,钻心剜骨的疼痛从响弦身体各处传来。
那感觉,就好像身体各处都长满了烂牙,而这些牙现在通通发炎了似的。
而响弦依旧一声不吭,他能看到自己的毛孔里,有一些白色的好像油一样的东西从自己的毛孔中渗出,在接触到氧气的时候就被风干成了一层好像干鼻涕一样的痂皮。
但如果仅仅是这样倒还好,响弦的眼前出现了幻觉,那幻觉非常的模糊,有些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可是随着疼痛的继续,那层好像隔着毛玻璃一样的幻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
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穿着老式迷彩服的黑胖子,四五十来岁,一口大黄牙,身上无时不刻不带着老烟油子和中年男人特有的顽固汗臭味。
自己在太阳底下站得笔直,拿眼睛的余光往两边看,还能看到同样在站军姿的同学们,他们脸上稚气未脱,身上同样带着难闻的汗味和一股稚气未脱的奶腥味。
一看到这里,响弦立马知道要发生什么,于是就像一只受惊的蛆一样想要挣扎地逃离,可是他根本动不了,这军姿好像有无数个壮汉按在他的身体一样让他根本动不了一点。
而他知道这是什么时候,这是二零一四年九月十号,星期三,农历八月十七,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这一天,更忘不了这天的军训。
“响弦,出列。”
“是!”
响弦很有精神的往前踏出一步,跟着教官离开,在不远处,他看到了自己的班主任还有自己的二姨。
“二姨?你怎么来了?”
少年响弦稚气的声音回荡在响弦的耳边,但对于已经知道原因的响弦来说却只想逃跑。
“孩,走吧,你妈和你舅都已经回来了,坚强点。”
响弦的二姨用她粗糙的手摸了一把响弦被晒得通红的脸,就带着响弦离开了学校,甚至学校门口的大爷连登记都没让他们做。
而就在回家的车上,二姨才终于告诉给了响弦答案,一直照顾他的姥姥在昨天心脏病又犯了,现在还在ICU里面抢救呢。
姥姥有水肿型心脏病,这一段时间发病,昨天在乡卫生所输液的时候心脏停摆了一会儿,大家还以为她睡着了,等到陪床的响弦二姥爷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大脑因为心脏停摆已经缺氧死亡了,现在还在ICU纯粹是因为作为直系家属的舅舅住在宁波,响弦妈妈在贵州,医生只能维持着姥姥的身体,直到家属决定。
响弦是去的最晚的一个,等到他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从病房里拉出来准备装车带回前火庄的老家了。
当此之时,已经五年不见的舅舅正在打电话订棺材,租冰棺,妈妈和爸爸手上拿着刚买来还没拆封的寿衣。
他看到被白布遮住的曾经肥胖慈祥的老人露出来一只灰白色有些发黄发黑的手掌觉得天都塌下来了,舅妈看到了响弦的视线,以为响弦是看到尸体被吓到了,于是还走过去盖住了那只露出来的手。
那是响弦第一次目睹死亡,一个已经脑死亡,呼吸停止,心脏可能还在跳动也许没有的老人,他不知道,他不是学医的,他只觉得天是黑的,地也是黑的,整个世界就只剩下那一床白布了。
“真疼啊。”
响弦睁开眼睛,好像第一次操控自己身体一样看着自己的双手,发出了一声叹息。
“我还以为我走出来了,这都多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