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东西,”她只觉得他异想天开,便冷冷一笑,“是不存在的。”
“不,是存在的。”
年轻人对她的断然否定无动于衷,或许是看透了那股色厉内荏的腔调,他极为平静地、一字一句地、甚至可以说有些强迫性质地说道,非得让白夜承认这个事实不可:“它一定存在,而且你早就知道,只是没有勇气承认而已。”
“如果你不想说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他最后有些同情地说道,就像很委婉地征询着她的意见,可在少女听来,这无疑是威胁。
“不要再说了!!!”
愤怒的语气连自己都感到惊讶,少女因冲动而起身,靠背椅被推倒,重重地砸在花园湿漉漉的泥土上,甚或压死了花丛下成群结队的蚂蚁,黑色的幼小生灵在最初的惊慌失措后很快就恢复了秩序,它们决定绕开这道从天而降的险阻,依旧沿着既定的路线前进。一条细而长的黑线从阳伞的阴影下穿过,注定没有谁可以打乱这趟行程,或许是因为它们简单的灵魂中还没有学会放弃、退缩或改变的概念。
而对于拥有知性的生命来说,就显得复杂了许多。
“给我住口!”白夜用双手紧紧地揪住林格的衣领,苍白的手腕上浮现出青与红的细小脉络,仿佛预示着情感的坎坷历程。她从未像现在这样生气过,或者说害怕吧?脸色涨红,嘴唇发抖,牙齿上下打颤,却仍要紧咬着牙关,倔强地挤出威胁的话语:“你没有、从来都没有说这句话的资格!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明明只是个肤浅的家伙、明明已经失去过一次资格了……”
失去过一次被我期待的资格,从此都不会有第二次,就像那些曾许下过承诺后又从我的生命中离开的人,我会永远地把他们忘记,不认为他们有继续存在于记忆中的资格。到头来,能够留在这个迷宫中,始终还是那两人。你也一样,你曾让我产生了多余的期待,又在顷刻间土崩瓦解,既然如此,就此退去才是明智的选择,我们双方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敌人注定就是敌人啊,无论多么了解彼此、多么在意彼此、多么想要靠近彼此,终究无法成为亲密的友人……
正如她的愤怒一样,年轻人的平静也超乎了自己的想象。对于少女突如其来的抗拒和指责,他却没有半点慌张,倒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似乎是一行人刚刚抵达东大陆,尝试与灰烬游击士接触的时期吧。那个时候,由于天界忒弥丝的牺牲,云鲸空岛上的气氛不太好,同伴之间也难得地发生了一些口角,譬如,一向自视冷酷的白夜便觉得爱丽丝在那场战斗中的表现太过软弱了,才导致了一个令所有人都不满意的结局。林格其实不是很认同她的看法,也希望改善同伴之间的关系,于是他便去寻找白夜,与她沟通,希望她能够向爱丽丝道歉。
事实证明,少女从来就是一个很难沟通的人,她的顽固与冷淡超出了林格的想象,何况还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一直是个冷酷无情的人,既然如此,又岂能因此服软,为了所谓的同伴情谊而向他人低头,为了那些正确的事情而无端道歉呢?
她不肯道歉,年轻人便只能采取一些比较极端的手段了。当然,说是极端未免有些太夸张了,只是对于白夜来说,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吧?既不能接受被人当成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对待,也不能接受被人用莫名其妙的理由揉乱了头发,更不能接受被一直以来视为敌人的年轻人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最后甚至露出了那般软弱的姿态。
于是,从那一刻开始,林格便明白了一个毋庸置疑的道理,那就是,白夜果然也会感到害怕吧?
令她害怕的事物仿佛有许多:不受控制的记忆、无法追溯的情感、还有在人世间一次又一次的离别。如果考虑到那一晚发生的事情,或许年轻人也是其中之一?但他确信不是,因为对于自己真正害怕的事物,白夜纵然内心确实害怕着,外表也绝对不会流露出分毫害怕的姿态。她会向它们致以冷漠而警惕的眼神、表现出毫不留情的抗拒,或干脆亮出猫的牙齿般威吓着,决不允许它们靠近自己。
但她唯独在林格的面前那么软弱,背靠在树干上,攥紧小小的拳头想要保护自己,最后更是用有生以来仅此一次的语气,哀求他不要靠近。如果这些都不是她表示害怕的方式,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林格一度苦思,却不得其解,但事后发生了一段小小的插曲,格洛莉亚请求他,为了不让白夜继续孤独,请拥抱她一次吧。
回忆往事,年轻人终于明白,原来那时候的少女所表现出来的姿态,固然不是害怕,而是在期待吧?
就像格洛莉亚说的那样,仅仅是期待着一个浅浅的拥抱而已。
当你理解了这一点,也就彻底理解了面前的少女。
就在此时,就在此地,不曾流逝的时间中,不容于现实的梦境里,林格决心完成他明明承诺过却没有做到的事情。他轻轻将双手按在了白夜的肩膀上,透过单薄的骨骼,感受到了一股颤抖的温度,却没有抗拒,好像在这一刻她不可思议地学会了如何收起身上那些尖锐的刺,以求与世界上另一个自己达成和解,互相取暖。
那自然是很好的,年轻人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
并轻声告诉她——
“所谓诅咒的本质,就是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