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如此,那你找错了地方。这里没有白夜,它在更加遥远的地方。”她轻声道:“如果你真的见过白色的夜晚,那么你应当到达过世界的尽头。”
“白夜在世界的尽头?”少女头一次听见这种说法。
“恩,最尽头的世界,偶尔会发生名为极昼或极夜的现象,当两者产生接触的时候,白夜便诞生了。它在那里自由地行走着,留下足迹。世界延伸到何处,它的步伐亦走到何处。”
“它永远在尽头?”
“它永远在尽头。”
莱娜夫人又说道:“当然,也有人认为,白夜是一种心理现象,预示着人初诞生时,内心世界的空虚与纯粹。据说,如果人能够穷尽自己的记忆,到达心灵的尽头,就能在那里看到它了。不过,大抵只是一片白茫、干净无物的景象吧。”
“是谁这么认为?”
“我。”
莱娜夫人笑眯眯地回道,在这个连心理学都还没有诞生的时代,她无疑是此道的权威。
白夜小姐没有继续询问,莱娜夫人便也安静下来。
在那些模糊得只有零星影像的记忆中,并没有人告诉白夜小姐世界或心灵的尽头是什么模样,她也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此刻,听着莱娜夫人的描述,她忽然觉得,世界与心灵的尽头就该是一片白色的夜晚,一片浩瀚到无边无际的纯白海洋,掀起无垠的波浪,容纳寂静的星光,宛如一个沉默的巨人,在尽头之外散不去的薄雾里,缓慢地行走着。它也在寻找归家的道路么,是否明白泪和海水的味道都一样腥咸呢,就像无处可归的倔强的少女一样。
她与她所见的夜晚,会否是同样的一片呢?
沉默着过去许久,白夜小姐转身道:“距离入夜还有一点时间,我要继续寻找了,如果你有什么感兴趣的事情,就去做吧。”
莱娜夫人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你不想和我待在一块了?”
“我本来没有想说出来的……算了,便在这里分开吧,入夜后,再到这里会合。”
“嗯。”
白夜小姐一点都不留恋,转身离去了。
莱娜夫人多待了一会儿,直到风吹起她额边的发丝,提醒她离去的方向。
……
这一趟行程的收获也很丰富,白夜找到了一株所有枝桠都在开着小黄花朵的老树,看见树下淹死了许多的蚂蚱与蚂蚁;找到了旧时代的沉船,船体上爬满了壮观的贝壳与藤壶化石;还找到了一具完好的骑士铠甲,黑森森的面甲下聚集着一窝惨绿色的萤火虫。这些都不是刻意寻找的成果,而是过去的记忆正主动向她靠拢,期冀能够在这位少女的生命中占据一席之地,因为被她记住就等于永远存在于知性生命的历史中了,永远不用担心被人遗忘。
若是平时,格洛丽亚早就兴奋地叫出声了,今日却对这些伟大的发现无动于衷,只顾着追问白夜,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一直在寻找什么,偏偏告诉了莱娜夫人?但白夜也懒得回答这个问题,一边嗯嗯啊啊地敷衍,一边越过树根和藤蔓的阻拦,总算在夜色彻底吞没林间之际,回到了约定的地点,和莱娜夫人汇合。但她忽然听到有谁在哼唱歌曲,低沉的沙哑的声音顺着晚风轻轻地飘到了她的耳边,歌词是谁也听不懂的语言,但那旋律是哀愁、悠长而悲伤的。
像海洋安静下来,黑暗淹没了眼底的星空。
白夜小姐放慢了脚步,以至渐渐停了下来。她仰起头,看到莱娜夫人正坐在湖的边缘,在她面前,冰冷的潮水悲涌,如久远的记忆一般,吞噬了许多曾生灵活现的脸孔。
白夜小姐觉得自己似乎梦到过这样的景象,可努力地去回想,怎么也记不起来。或许在很久之前,遥远的世界的尽头,无边无际的白色夜幕下,确实曾有人见到过一位少女。她有着灰色的头发与灰色的眼眸,从不和其他人亲近,只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游荡,轻轻哼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歌谣。
在那些斑驳的岁月如潮水般流逝后,她的脸浮出记忆的海面,触碰到了谁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