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创造出来、代替他人承受爱与孤独的灵魂,当她的主人不再渴求爱,也不再恐惧孤独,是否她还有存在的资格呢?答案想必是否定的,白夜也亲眼见过了,每当自己对云鲸空岛的认可多了一分,对岛上大家的信赖更深一分,格洛莉亚的存在感便会薄弱一分,到了最近,更是频繁陷入沉睡,无力维持在外界的正常活动了。白夜很清楚,那是灵魂正在回归的征兆,没错,既不是消失也不是死亡,而是回归,格洛莉亚原本就诞生于白夜的欲望之中,如今不过是回归自己的故乡而已,那个纯白干净的世界,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夜幕下。
她不可能接受这个结果,为此,千方百计地谋求解决的办法,却始终无果,只能坐视情况一点一点变得更为严重。一直以来,白夜都最讨厌扮演他人,那会让她感觉自己得到的爱是虚幻的,轻易就会破碎。但在格洛莉亚无法正常活动的那段时间,她却违背了自己的原则,在同伴们的面前扮演起了格洛莉亚,或许是不希望他们发现这个悲伤的秘密。
事实证明,她可以扮演得很好,叫任何人都看不出破绽,或许是因为二者原本就是同一个人,格洛莉亚不过是她在镜中的倒影,被赋予了勇气和意志的那一面。但也正因为这种扮演毫无破绽,才使白夜在作为格洛莉亚而存在的这段时期,更深地体会到了来自大家的情感。其实,她早就该明白的,只要愿意脱去身上冰冷的外壳,暂时收起那些坚硬的刺,就可以触碰到外界的真心,理解同伴们的心意。她们当然喜欢着乐天开朗、无忧无虑的格洛莉亚,但也绝对没有讨厌过冷淡疏离、骄傲自负的白夜,每个人都是那么关心她,每个人都在为她着想,每个人都可以毫无保留地说出那句话:因为我们都深爱着你啊。
有一位温柔而怜悯的女神曾经说过,真挚的情感不会伤害任何人。可那确实成立吗?会不会只是人们的错觉呢?是不是怀有真挚情感的人其实一直都在被伤害,或者伤害着他人呢?白夜战栗不已,竟克制不住想要被大家爱着的心情,可她越是靠近他人的爱,就越是远离格洛莉亚;越是得到他人的爱,就越是容易失去格洛莉亚;等到有一日,她终于彻底融入了同伴的、社会的、人间的爱,理解了那个自离开世界尽头以后一直没有想通的问题时,或许,便是格洛莉亚彻底回归的时刻吧?
越是靠近就越是远离、越是得到就越是失去、越是理解就越是不被理解,少女被这种反常的现象折磨得快要发疯。在无数个日夜的辗转反侧之后,她最终选择了逃离大家,而回到格洛莉亚的身边,也发誓要让她一直留在自己的身边,为此不惜借助年轻人的梦境,营造出一个永不解脱的囚笼。这或许不能说明格洛莉亚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远远高于包括林格在内的其他人,实则双方是同等的,她有多么爱着格洛莉亚,就有多么爱着自己的同伴;有多么希望自己能留在大家的身边,就有多么希望格洛莉亚也能留在自己的身边。
只是少女与外界隔绝太久,早已忘记了该如何在人间生活,因此选择了更加习惯的那一方。对于这个被人类纷乱的情感与尘世莫测的记忆反复折磨的少女来说,或许早就失去了当初毅然决然选择人间的勇气,更情愿瑟缩在自己的堡垒中,度过一成不变的生活,就像刺猬不会离开自己的树洞一样。
让那些顽固的敌人闯进来吧。首先有巨大的森林迷宫在阻拦他们,然后他们要从千百个相似的树洞中找到自己的藏身所,即便跨过了以上所有的难关,依然不可能脱去自己那身坚硬的刺。所以,她绝对可以捍卫自己的领地,绝不再失去些什么东西。她这么想,对此抱有强烈的自负。
可是,这样逃跑的话,总会有人穷追不舍的,总有猎人不相信这世界上还有自己捕捉不到的猎物,为此宁愿放弃一头足以证明自己武力的虎豹豺狼,却偏偏执着于一只无害的刺猬,那不是很讽刺的事情吗?
百折不挠的希诺,看似巧遇的萝乐娜,总是念念不忘的同伴们,还有即便在梦中也不肯放过自己的林格……为什么要这样子呢?
拜托了,我只是想要回到以前的样子而已。
谁都不会受伤,谁都不需要离开,谁都可以拥有一个美好的结局,像这样的情节,不也正是你们所追求的吗?既然如此,为何还要阻止我呢……
但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难道不是昭然若揭了吗?
“因为,你自己也知道的吧?”年轻人温柔地在少女的耳边呢喃:“这样是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的,也不可能被任何人接受。”
希诺、萝乐娜、林格,乃至云鲸空岛上的大家都不会接受,因为她们皆是这广大人间的一员,凡是拥有知性的生命都无法克制去爱的冲动。所以,就算知道越是爱着白夜,格洛莉亚就越是濒临消失,她们也不可能狠下心来,放弃这个可怜的孤独的女孩,或许反而会更怜爱着她也说不定呢?
甚至格洛莉亚也不会接受,因为她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白夜能够得到爱的人,一定比所有人都渴望着白夜的幸福。如果她知道白夜为了保护自己而宁愿放弃那些触手可及的爱的话,或许,即便需要违逆自己诞生的使命,违背一直以来的原则,乃至违背白夜的苦心孤诣,她也一定会和自己的创造者对抗吧?
“所以,无论是为了大家,还是为了格洛莉亚,我都希望你能放弃现在的做法。“
“也包括为了你吗?”
白夜仰起头,向林格笑了笑,但不管怎么看,那个笑容都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明明是被拥抱在怀中的一方,如果是正常的少女都会感到害羞和安心吧,但她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后,仍然无法克制自己对外界的敌意,仿佛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只有这么做,才能为自己带来些许的安全感。
好在,与最开始相比,攻击性已没有那么强烈了,至少可以证明,自己的话或许还是起到了一些作用?
我有稍微理解了眼前的少女吗?是否已对她的爱与孤独都感同身受了呢?还能像最初时那样,坦然地说出“我知道你的全部”这种话吗?如果可以,就算可以,想必,那也不全是自己的功劳吧?
如果刺猬自己没有向往着外面的世界,谁又能引诱它走出坚固的树洞呢?
年轻人想到,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