逞了这一时口舌之快，又能改变什么呢？
这一番“理中客”的发言能磨削他的成就吗？
显然是不能。
唯一的改变，就是让众人都不爽了，并且连唯一愿意给他机会的姜闻也给得罪了。
韩锋在心里摇了摇头，这样的人，他连打脸的欲望都没有。
但他没有，不代表娜英没有，可还没等娜英发作，坐在她旁边的红晃说话了。
她冷笑一声，语气带着讽刺。
“呵，小闻啊，不懂就别装懂了，说这外行话只会让人笑话。
电影票房的增长，主要依托于国内市场的快速扩容、银幕数的爆发、以及消费能力的提升。
是时势造英雄，当然也需要好作品。
但B榜冠军相反，是英雄造时势。
小韩这首歌是在一个完全成熟，竞争白热化，并且由西方文化主导的音乐消费市场里，硬生生杀出来的。
这需要的不仅仅是作品好，更需要顶级的制作理念，和对全球流行脉搏的精准把握。
人家小韩靠的是实力，硬生生打破了欧米的文化壁垒和审美偏见。”
说到这，她瞥了一眼脸色已经有些发僵的文章：“你说‘早晚会取得’，这个‘早晚’，可能是五年，十年。
也可能是五十年，一百年。
具体要多久，是看人，而不是看时代的发展。
说白了，如果没有小韩这样的天才，可能我们这代人，甚至下一代人，都只能继续看着别人的名字挂在榜首。
像老娜这样的音乐人，只能忍着欧米那些人的讥讽和嘲笑，还有那种根深蒂固的偏见。
你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淡化小韩用才华和努力换来的这份成绩和历史突破？
怎么？你什么时候这么牛笔了？”
这话说得可谓毫不留情，闻章被怼得脸上血色尽褪。
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洪晃的逻辑无懈可击，身份、资历、见识更是完全碾压他，他任何反驳都只会显得可笑。
他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端着酒杯的手有些发抖，低着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韩锋在一旁听得是心里暗爽。
会说话就多说两句，只能说人家不愧是文化世家出身。
这说话的水平，这逻辑的严密程度，这怼人的艺术比英子不知道强多少。
英子除了“卧槽”，就是“牛笔”，要不就是“我提一杯”。
只能说这人和人的区别，有时候确实挺大的。
红晃说完，没再看窘迫的闻章，而是端起酒杯，转向韩锋。
“小韩，我也敬你一杯，不是为了迎合气氛，是真心为你高兴。
也为咱们华语文化领域能有你这样的年轻人感到欣慰，你走的这条路，很难，但你走得漂亮。
希望你能继续走下去，做出更多更好的作品，这杯，我干了。”
说着，她将杯中白酒一饮而尽。
咱们华语文化领域？你不是美籍么。
算了，那歌怎么唱来着“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旧是……”。
韩锋心里调侃，面上却是不敢托大。
眼前这位的背景和家世，可比姜闻这帮大院子弟还要牛笔的多。
往上数几代都是教科书上留名的存在，外祖父是大名鼎鼎的章士钊先生。
母亲更是担任过那位的英语老师，亲生父亲是著名经济学者。
养父更是华国外交史上的传奇人物，历史书上那张“乔的笑”照片的主角，就是她养父。
可以说，与她有关系的人，最拿不出手的，就是她那前夫，著名诗人兼导演的恺哥了。
这背景，放古代，把他插地里当人参种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端起酒杯，更加谦逊了：“红姐你太言重了，我这点成绩，在你们面前实在不算什么。
沾了时代的光罢了，像你，还有闻哥，三爷你们这些前辈都是我学习的榜样。
我一定继续努力，不敢懈怠，这杯酒，我敬在座的各位前辈。”
说完，他毫不犹豫再次表演了一波三秒内白酒消失的“魔术”。
“踏马的，你小子，就知道说漂亮话哄人！”
姜闻笑骂了一句，脸上的阴郁散去了不少，还带着点“自家后辈出息了”的与有荣焉。
他拿起酒杯对着众人晃了晃，“行了行了，都听见了吧？
这小子说以咱们为榜样呢，那咱们这些当‘榜样’的，是不是也得打个样儿？
来，都提一个，干了！”
“干了！”
“为了小韩！”
“也为了咱们自己，还没老！”
“走一个！”
在姜闻的带动下，众人纷纷笑着举杯，无论是真心为韩锋高兴，还是顺着气氛，都共饮了一杯。
那点因为闻章不合时宜发言而带来的尴尬，仿佛随着这杯酒彻底消散，无人再提。
接下来的时间，韩锋自然而然地成为了饭局的中心。
众人轮番灌酒，话题也围绕着他的音乐、电影、以及对未来的规划展开。
韩锋来者不拒，既保持了热情，又不至于失态。
言谈间既有晚辈的恭敬，又有自己独特的见解，让在座的老江湖们暗自点头。
就这样，时间一点点过去。
酒酣耳热，很快就到了后半夜。
在场的男士，除了韩锋，以及中途灰溜溜离开的闻章外，就没有一个清醒的。
好在，周芸知道该怎么安排，根本不用韩锋操心。
韩锋也乐得轻松，搀扶着已经醉得脚步踉跄，但嘴里还在嘟嘟囔囔的姜闻，慢慢向停在胡同口的车走去。
夜风一吹，姜闻的酒意似乎更上头了。
他身体半靠在韩锋身上，喷着酒气，断断续续地说着醉话。
“小，小子，这次……老子丢脸丢大发了，《一步之遥》，嘿，一步之遥，天堑啊……”
他仰起头，看着被城市灯光映成暗红色的夜空，眼神迷茫又痛苦。
“《让子弹飞》……飞得太高了，高到……我他娘的自己都不知道下一颗子弹，该往哪儿打了……”
“《一步之遥》就差一步……可这一步……怎么就踏马这么难呢？”
韩锋听着向来骄傲的姜闻，此刻卸下所有防备，像个孩子一样倾诉着挫败和不甘，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用力撑住姜闻，低声安慰道：“闻哥，别想那么多，你这电影，是吃了审查的亏，被剪得有点碎。
但底子还在，内核没丢，要是完整版放出来，照样是能冲奖的好作品，你别怀疑自己。”
他这话倒不全是安慰
。原时空中，《一步之遥》的未删减版确实在柏林电影节拿到了金熊奖提名，这本身就已经是极高的艺术认可了。
“滚蛋！”姜闻却用力一挥手，差点打到韩锋，醉眼斜着看他。
“老子自己不知道？我是替买票的观众不值，替投资我的那些人不值。
你个小兔崽子还安慰上老子了，失败？老子失败得还少吗？
当年被禁导，比这惨多了，不也他娘的挺过来了？”
他喘了口粗气，又把脑袋凑近韩锋，恶狠狠地说道：“所以小子，你听好了，《爆裂鼓手》，咱俩的《爆裂鼓手》！
必须给老子翻身！你答应我的影帝！要是这片子再没点动静，老子……老子饶不了你！”
韩锋哭笑不得，只能连连点头：“是是是，闻哥放心，《爆裂鼓手》一定行，咱们一起拿奖，一起翻身！”
“这还差不多……”
姜闻嘟囔了一句，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
一直紧绷的身体忽然一松，脑袋一歪，靠在韩锋肩上，竟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韩锋费力地把姜闻弄上车，安顿在后座。
周韵则细心地给姜闻盖上了毯子，然后对韩锋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小韩，今天真的谢谢你了。”
“芸姐，您这话说的，跟我还客气啥？这不举手之劳嘛。”韩锋摆摆手。
“不是因为这个。”周韵摇摇头，目光看向车内熟睡的姜闻，又看回韩锋，眼神真诚。
“我谢你，是因为你来了，老姜他心里就松快了不少，他嘴上不说，但其实挺看重你的。
你今天又取得了这么好的成绩，他是真的替你高兴，不然他不知道得别扭到什么时候呢。
谢谢你，小韩。”
韩锋闻言，再次摆了摆手。
“我应该的芸姐，我在闻哥着也学了不少东西。
行了芸姐，你也别跟我客气了，走吧，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行，我也不跟你瞎客气了，有什么话等他醒了让他跟你说吧。
你们也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周韵点点头，又对站在韩锋身后半步的孟紫艺笑了笑。
“小孟，也谢谢你今天能来。”
“芸姐您太客气了，应该的。”孟紫艺连忙说道。
目送载着姜闻夫妇的车子驶离，韩锋长长地舒了口气。
夜风带着寒意，吹散了一些酒意。
他牵起孟姐的手：“走吧，送你回去。”
“回去？回哪？”孟紫艺懵了一瞬。
“宿舍啊。”韩锋一本正经地说道。
“学校可不让夜不归宿，再说了，你不回宿舍跟王姐报备了吗？”
孟紫艺大怒：“你滚呐，想甩开我找别的狐狸精去是吧，想都别想！”
说着，她拽着韩锋的手臂，就往车上拉。
“唉，轻点轻点，大庭广众下，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想对哥图谋不轨是吧？哥现在可是B榜冠军单曲的制作人，你什么身份觊觎哥，你配吗？”
“哟，把胸鼓来鼓去的是想干什么？诱惑我是吧？
懂了，是不是想被哥狠狠灌注能量，然后试图吸取的我的精华，从而改掉自己唱歌跑调的毛病？”
“你唱歌才跑调，你唱歌才跑调！你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