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不介意啊,我就知道老板你肯定不会跟我们计较这点小事的。”
说着沈藤自顾自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了央视一套。
屏幕里,开场歌舞《四世同堂合家欢》正热闹上演。
大红大绿的服饰、欢快的锣鼓点、满台旋转的舞蹈演员,一切都透着春晚特有的那种喜庆劲儿。
见两人这是打定主意赖在这不走了,韩锋叹了口气,也坐了过去。
就这样,三人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闲聊着。
时不时点评一下电视中的节目。
一开始,几人还有点克制。
比如看到贾铃,沙意,曲颖的小品《喜乐街》时,沈藤只是眉头紧皱。
除了表情和后世那个地铁老人,手机的表情包一模一样外,并没有多说什么。
再比如看到春哥的演出后,玛丽也只是用力抿着嘴角,干巴巴地说一句,还行。
直到看到小岳岳的相声后,沈藤终于忍不住了,犀利点评:“小岳岳的相声越来越不好笑了。”
闻言,玛丽放下手里的瓜子,叹了口气:“也没办法,春晚要求太多了,带着镣铐跳舞,能跳出花来才有鬼。”
韩锋靠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电视屏幕:“玛丽姐说得挺对的,春晚以后肯定会越来越不好看。
去年的春晚应该就是最后的巅峰了。”
他偏头看了沈藤一眼:“今年你们的小品就是带着任务的吧?
以后你们的任务会越来越多,小品的要求也会越来越多,你们的小品也会越来越让人笑不出来。”
沈藤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作为一个骄傲的喜剧人,他是不允许别人在专业上否定他的。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心里清楚,韩锋说的是实话。
他们今年这个小品《投其所好》,题材是反腐,听着是个好题材,但创作的时候处处受限。
这个不能碰,那个不能提,讽刺的力度要恰到好处,既不能太轻让人觉得隔靴搔痒,又不能太重过不了审。
别人带着镣铐跳舞,他又何尝不是呢。
最终沈藤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玛丽看了他一眼,也跟着叹了口气,化妆间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电视里主持人串词的声音。
与此同时,一号导控室,作为整场晚会的最高指挥中枢,此时的气氛却远没有电视里呈现出来的那般喜庆。
春晚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七个节目了,收视曲线像一条垂死挣扎的心电图,偶尔跳一下。
但整体趋势一路向下,和去年根本没法比。
导控室里的几块大屏幕上,实时滚动着各大平台的数据和网友评论,那些评论一条比一条扎眼。
【没意思】
【越来越无聊】
【不如上一届春晚一万倍】
【小品无聊,歌曲也不好听】
【哈闻就是不行,不如冯裤子有水平】
类似的负面评论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挡都挡不住。
哈闻戴着耳机,坐在指挥台前,表面上看起来稳如泰山。
正在有条不紊地下达着镜头切换、灯光切换和导播配合切换画面等指令。
但那张脸黑的,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她此刻的心情有多糟糕。
周围的人全都假装忙着手里的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屏幕,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在这个时候触了她的霉头。
唯有副导演杨来来敢凑过去,压低声音叫了一声:“闻姐。”
话还没说完,就被哈闻头也不回地打断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杨来来赶紧改口:“是,哈导。”
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马上就要到潘子老师他们那个小品了,到时候收视率肯定能上去的。”
哈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目光依旧盯着面前的监视器屏幕,嘴里说个不停,下达着下一个指令。
很快,轮到潘子和蔡铭的小品《车站奇遇》上场了。
还别说,不愧是老艺术家。
在赵本善退了之后,这时候的潘子在春晚舞台上还是有点号召力的。
小品一上场,收视曲线果然往上蹿了一截,涨幅相当可观。
但问题是,留不住人。
小品演到一半的时候,收视率就开始往下掉了,观众像是被什么吸引进来,看了一眼,又觉得没意思,转身就走了。
与此同时,网上的评价也不怎么样。
【无聊至极!】
【年年都是调侃身高这一套,能不能换点新梗啊!】
【总把身体缺陷当笑料,有意思吗,自己看着不尬吗?】【潘子是不是只会这一个梗了。】之类的评论刷了满屏。
哈闻的脸顿时更黑了。
整个导控室里的气压低到了极点,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哈闻的心情已经不能用“不美丽”来形容了,简直就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杨来来硬着头皮,再次凑过去,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
“哈导,那个……没事。潘老师之后,马上就是冯工老师他们了,然后就是韩锋了。”
他顿了顿:“我们有韩锋,还有希望,有他在,肯定没问题的。”
哈闻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对讲机的手攥得更紧了。
正所谓国危思良将。
她今年力排众议,征召那些所谓的“小鲜肉”上春晚,就是想靠着他们的人气和话题度给春晚续续命。
准确地说,是给她自己续续命。
她已经担任过2012年和2013年两届春晚的总导演了,正是因为没出什么亮眼的成绩,才换成了冯裤子接手。
后来冯裤子不干了,其他大导演也不爱接这个烫手的山芋,才又轮到她。
她今年要是再干不好,估计明年又要换人了。
正因如此,她才给韩锋那么多优待,批假、容忍他缺席彩排、在会议上力保他。
希望小韩不要辜负她吧,不然这应该就是她最后一届春晚了。
而被众望所归的韩锋,此时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承担了那么大的责任。
化妆师内。
看完潘子的小品,韩锋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还别说,不愧是老艺术家。
在台上那股劲儿,那种举手投足间的沉稳,就不是之前那些小年轻能比的。”
有一说一,潘子还是有两下子的,不然也不能在“潘嘎之交”之后,还能稳稳当当地站在春晚舞台上。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小品,跟去年你俩那个《扶不扶》的结构有点像。”
沈藤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说道:“跟我们那个可不一样。
我的作品从来不拿人家生理缺陷抖包袱,这小品一共十分钟,起码得有十几处拿身高当包袱的。
第一遍听还行,可十分钟强调十几次,真有点审美疲劳了。”
一旁的玛丽纠正道:“不是十分钟,是这么多年来,始终只有这一个核心梗。
有时候真挺替潘叔悲哀的,谁不想长得高啊,年年拿出调侃。”
这话韩锋没法反驳。
事实上,沈藤和玛丽的作品,在“人文关怀”这方面,确实比其他喜剧要高出不止一筹。
原时空中《欢乐喜剧人》第一季里的小品,两人基本都参与了创作。
相比起贾铃,宋晓宝那些扮丑角,拿生理缺陷抖包袱博笑料的做法,两人的作品确实没有用生理缺陷玩过梗。
当然,也有可能是开心麻花那帮人都长得太周正了,想扮丑也扮不起来。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对小品作品确实有自己的坚持。
不过对此他有自己的看法。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俩在春晚的起点太高了,人家潘老师没准巴不得有这么个核心梗呢……”
韩锋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工作人员探进头来:“韩导,还有几个节目就到您了,哈导让您提前去后台做准备。”
有外人在,韩锋的话自然不能再说下去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随后站起身来。
拍了拍手上沾的瓜子壳,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
沈藤从沙发上站起来,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老板,加油!别给我们丢人啊!”
玛丽也笑着说:“我们在台下给你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