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镜头归位，灯光，灯光呢？都赶紧准备一下，再来一遍。”
执行导演的声音在场地上空回荡，整个剧组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机器，再次忙碌起来。
挪摄像机的挪摄像机，移灯的移灯。
化妆师提着箱子小跑上前给演员补妆，场务清理着地面上多余的道具痕迹，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杨蜜趁着这个间隙，走到韩锋身边，将手里的咖啡递了过去：“你刚才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
韩锋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反问道：“你觉得呢？”
杨蜜想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圈，然后给出自己的判断：“半真半假吧。”
韩锋挑了挑眉：“为什么不能是全真或者全假？”
杨蜜白了他一眼：“全真？我还武当呢。”
她开了个玩笑，然后正色道：“如果全是真的，情绪到那份上了，你应该收不住，不会那么快就切换回来教他演戏。”
“如果全是假的，那你这个人也有点太可怕了，我以后得理你远点。”
韩锋听笑了，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杨蜜追问道：“所以，到底是真还是假？”
韩锋靠在椅背上，望着正在重新走位的演员们：“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既杀了鸡儆了猴。
又让肖阳明白了该怎么演，一会儿如果他演得不错，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我调教得好。
目的达到了，不就行了？”
杨蜜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认同：“还别说，真挺有道理的。”
她顿了顿，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那我要是演不好，你不会也这样对我吧？
我面子薄，你要是当众骂我，我是真的会哭的。”
韩锋转过头看着她，既没有说会，也没有说不会，只是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哭？哭也算时间哦。”
杨蜜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抿唇白了韩锋一眼。
刚要说话，就听到那边执行导演喊了一声：“各部门准备……”。
闻言，她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目光转向场中。
只见此时肖阳已经回到起点位置，深吸一口气，冲执行导演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场记举起场记板，啪的一声脆响，第十条正式开始。
肖阳一拍桌子，整个人弹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黄兰登，你什么意思？
一声招呼都不打，跑到我的地盘抓人，还抓我的人！混蛋！”
陈贺冷淡地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的反问：“你的人？”
肖阳像是被这个词刺激到了，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八度：“废话！整个唐人街谁不知道唐仁是我的马仔？
你问问在场所有人，有哪个不清楚？你凭什么抓他？有证据吗？”
这一次，肖阳的肢体语言明显比之前丰富了许多，并且很恰到好处。
从拍桌子的力道，说话时微微前倾的身体，再到他眼神里那种色厉内荏的闪烁，全都对味了。
杨蜜站在监视器旁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我去，真这么有效果？”
她也是老演员了，看的很清楚，这一段肖阳的表现比之前那九遍要好太多太多了。
甚至可以说那九遍加起来都不如这一遍好。
情绪饱满，台词铿锵，神态动作都极具代入感。
如果不是现场有这么多工作人员和设备，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段真实的警局对峙画面。
她转过头看向韩锋，语气里带着一丝服气和感慨：“你这方法还真挺有用的，我要是早点遇见你，说不定我都拿影后了。”
韩锋对天发誓。
他是一个老绷家了，把他团吧团吧甚至能当绷带用
但听到这话，他真没崩住，嘴角一个劲的上扬。
可又不能让杨蜜看见，只能装成不在意的模样，一边盯着监视器，一边随口回道。
“你不是不让我骂你吗？”
杨蜜理直气壮地回道：“我决定了，我允许你骂我了。”
“怎么骂都行？没想到你还喜欢脏话play。”
杨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说什么呢！我是说在片场，允许你骂我！”
韩锋“哦”了一声，然后摇摇头：“那也没用，肖阳哥进步大，是因为他有天赋。”
这话他不是乱说的，原时空中，肖阳演技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从什么《老男孩》到《唐人街探案》，再到《误杀》系列，不说他演技进步有多快。
但确实一步一个脚印，一个演搞笑角色出名，主演《误杀》这样的电影不让人出戏，这真的很吃演技。
从他现在的对手“陈贺”身上就能知道这有多不容易。
陈贺成也曾小贤，败也曾小贤，之后出演的任何一个角色，包括综艺人设，都没能摆脱“曾小贤”这个影子。
包括眼下他演的这个警长黄兰登，实际上其实就是一个年纪大了，当上警长的曾小贤而已。
听到韩锋这话，杨蜜顿时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内涵我没有天赋？”
韩锋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这话还真不是那个意思，没天赋的人吃不了这碗饭。
至少在流量时代来临之前吃不了，更何况杨蜜还是童星出身，多少是有天赋的。
但她这种天赋，或者说灵性，早在一场又一场的偶像剧中被消耗殆尽了。
她是片场老油子了，很清楚什么戏该用什么态度对待，能精准地拿捏那些戏的分寸，把演技发挥到及格线以上就收手。
但问题在于，她一直在偶像剧里打转，根本接不到什么真正需要演技的戏。
这就导致她的演技，这么多年一直固化在那个水平线上。
原本赵莉颖也有同样的问题，但在杨蜜因为对赌协议拼命拍烂戏的那几年。
小赵早早就突破了舒适区，不断挑战自我去了。
这就导致了后来小赵转型比她快得多，也成功得多。
在杨蜜因为《生万物》被群嘲演技的时候，小赵已经能在国师的电影里挑大梁了。
杨蜜见韩锋不说话，更来气了：“只笑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啊？”
她决定了，今天晚上一定要狠狠榨干这个狗眼看人低的狗东西。
韩锋察觉到她的情绪，笑着安抚了两句：“好了好了，我的意思是，明知道我骂你是为了激励你，这招对你就起不到效果的。
再说了，你可是从小出道，跟星爷演过戏的小天才，哪还需要这种方式啊？”
杨蜜哼了一声，脸色这才缓和下来：“这还差不多。”
就在这时，场中的戏份已经推进到了关键节点。
肖阳说完了自己的台词，轮到陈贺了。
这一段台词属于是又臭又长，而且不能有停顿，还得在念台词的同时保持角色的状态，难度不小。
韩锋的目光重新聚焦到监视器上，表情也变得专注起来。
陈贺翻开手中的案卷，动作不紧不慢，将几张照片依次排在桌面上，然后拿起遥控器，朝着身后的投影仪按了一下。
几张金店被劫的现场照片出现在幕布上，画面中的柜台碎裂，玻璃碴子散落一地，触目惊心。
“三个月前，唐人街四家金店被洗劫，失窃一百零一公斤黄金。
一共五个劫匪，死者颂帕就是其中一个。4月14号夜里，我们准备抓捕颂帕，但他已经死在了自己的工坊里。”
他顿了顿，又按了一下遥控器，幕布上切换成了一张工坊门口的监控截图。
“工坊只有正门能进出，监控清清楚楚拍到，案发当晚只有唐仁单独进出工坊。
杀人的降魔杵上全是唐仁的指纹，而那一百零一公斤黄金，也凭空消失了。”
他合上案卷，抬起头来，目光直视对面的肖阳，语气笃定。
“所有线索都指向唐仁，他就是那五个劫匪里的小个子，黑吃黑杀了颂帕、私吞黄金。找到唐仁，就能找回黄金。”
监视器后面，韩锋微微点了点头。
这段台词又臭又长，信息量大，还不能念得像背书，要在陈述事实的同时保持角色的压迫感和节奏感。
陈贺完成得不错，有瑕疵，但瑕不掩瑜。
就像他刚才说的，陈贺成也曾小贤，败也曾小贤。
但“成”不只是让他有了名气，让全国大部分年轻人都认识了他，还给了他一身不错的专业功底。
《爱情公寓》的导演特别喜欢写那些又臭又长的台词，而且经常玩一镜到底。
陈贺那帮人在采访里也没少吐槽，被整得看见大段文字就想吐。
但不得不说，那几年的高强度训练把他们调教得不错。
至少这么一大段台词，陈贺的气口、重音、停顿，都诠释得相当到位。
场中，陈贺的话音落下，肖阳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强行辩解，坐在主位上的“局长”抢先一步开了口。
因为刘德化还没到，局长的台词只能暂时由剧组的一位副导演代替念词，等刘德化进组后再补拍特写镜头。
反正局长这个角色在整场戏里就是个推动情节的工具人，不露脸也不影响当前的拍摄。
局长看向肖阳：“坤泰，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肖阳瞬间变脸，刚才那股嚣张跋扈的气势迅速干瘪了下去。
他往后缩了缩：“我先声明啊，我跟唐仁一点关系都没有！”
陈贺笑了一声，慢悠悠地走到肖阳身旁，用胳膊肘撞了一下他的手臂，语气调侃。
“刚才不是还说全唐人街都知道他是你马仔吗？听说那家侦探社，幕后老板就是你啊。”
肖阳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指着陈贺，声音尖锐颤抖：“我警告你不要乱讲话啊！
我告你诽谤，你知道吗？我告你诽谤！他诽谤我呀！他在诽谤我呀！”
“咔！”
韩锋叫停。
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监视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