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阳没有反驳，只是嘴硬地又补了一句：“继续往下看吧，韩导那演技真不是你这野路子能看明白的。”
场中，潘月明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是谁？”
章子枫微微低下头，目光有些局促地闪躲了一下，小声回答道：“同学。”
韩锋同样表现得有些局促。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高中生偷偷跑去女朋友家准备卿卿我我，结果被人家老爸抓了个正着一样。
坐立难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能感觉到潘月明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自己身上，那种审视的，带着怀疑的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不得不抬起头来，与潘月明对视。
下一秒，他的目光变了。
从局促，拘谨，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
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他脸上那个青涩的，略带尴尬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蔓延开来的惊恐。
从迷茫到惊讶，再到恐惧，短短几秒钟之内，他的表情完成了一整套行云流水般的转换。
他认出来了，这个人他见过。
是在他和唐仁调查那辆凶手车辆的时候，在那间废弃的修车厂里见过的那个员工。
换句话说，眼前这人就是凶手。
韩锋的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竭力掩饰着内心的慌乱。
但那种掩饰，在巨大的恐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站起身来，本就有些口吃的嘴，颤抖起来：“那……那我先走了。”
说着，迈开脚步走向门口。
可由于潘月明挡在门口，并且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韩锋只能侧着身子，几乎是贴着墙壁，从潘月明身边挤过去的，脚步慌乱而仓促。
“过瘾！这段看得真过瘾！”
肖阳忍不住低声叫好，然后转头看向大沈阳，表情里写满了得意，总结下来就四个字——黑子说话！
“沈阳哥，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看到韩导刚才那演技没有？
从内敛拘谨到迷茫，再到想起来这人是谁之后那种不安和恐慌，短短几秒钟，全给诠释出来了！”
大沈阳这次没话说了。
他确实是野路子出身，这些年辗转各个剧组，多少也打磨出了一些演技。
但这一段，他真演不出来。
不过演不出来不代表他看不出来好坏，韩锋那段表演。
真的像是一个普通人，猛然发现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杀人犯后的真实反应。
那种浑身不自在的感觉，简单仓促的道别，脚步里的慌乱，擦肩而过时微微绷紧的肩膀……
各种小细节在他脑海中反复重演，让他不得不服。
就在这时，有人发出了不同的声音。
“切，要我说，韩锋演得也就那样。真论演技，还得是潘哥。”
杨蜜抱着手臂，语气挑剔：“你们注意到最后的细节没有？韩锋和潘哥对视的时候，潘哥眼神飘忽那一下，明显也慌了。
然后就是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被撞了肩膀，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眼神呆滞出神。
显然是已经知道韩锋发现他了，有点不知所措了。”
她说完，几个男士全都眼观鼻，鼻观心，默契地保持了沉默，没有一个人接话。
对于杨蜜后半段的观察，他们还是很认同的，潘月明那段表演确实细腻至极。
但对于她前半句的评价……他们真不敢苟同。
杨蜜敢那么肆无忌惮地批评韩锋，他们可不敢。
他们不知道杨蜜到底和韩锋睡没睡在一起，但他们可以肯定自己，以及旁边另外两人，肯定没和韩锋睡在一起过。
那这话，他们就不能接。
杨蜜撇了撇嘴，却也没在意。
这话她就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就是要让这帮人摸不清她和韩锋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剧组人多眼杂，没有秘密可言，而且流动性极大，在这个剧组流传出去的秘密，晚上可能就变成整个圈内共同的八卦了。
她杨蜜如今的地位和势力虽然也不容小觑，但如果能扯上韩锋这面虎皮，那自然是更好的。
韩锋是什么人？
能拿格莱美，能和国际天后谈笑风生，能出演好莱坞电影的国际巨星。
有他传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绯闻，她以后在圈内的日子只会更好过。
就在这时，场中的戏份已经推进到了电梯口。
韩锋饰演的秦风快步走到电梯前，手指疯狂地戳着向下按钮，恨不得把那个按键戳穿。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一个箭步钻了进去，然后转过身来，再次疯狂地按着关门键。
眼看着电梯门缓缓合拢，缝隙越来越窄，韩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然而，就在电梯门即将完全关闭的那一刹那，一只黝黑粗糙的大手从缝隙中伸了进来，扣住了电梯门的边缘。
电梯门感应到障碍物，再次缓缓打开。
露出了潘月明那张逆着光的，满是阴鸷的脸。
他站在电梯门外，面无表情地看着韩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我送你。”
韩锋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潘月明，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敢动，只能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潘月明迈步走进电梯，在他身边站定，两人肩并肩地站在狭小的电梯空间里。
镜头缓缓推进，定格在两个人的侧脸上。
一个面色阴沉，目光低垂，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杀气。
另一个面色苍白，手足无措，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卧槽，真牛逼。”陈贺忍不住低声感叹。
“给我看得都不敢呼吸了，那种小白兔被大灰狼盯上的感觉，太到位了。”
肖阳在旁边接话道：“我也不敢喘气，说实话，两人演得实在太有代入感了，太窒息了。
代入韩导的视角，旁边站着一个杀人魔，腿肚子都得发软。
代入潘哥的视角，旁边的人知道自己杀人了，心里在不停地纠结到底要不要动手。
卧槽了，这段张力真的拉满了。”
大沈阳也跟着感慨了一句：“确实，别看老潘平时文文弱弱的，还真挺适合演变态杀人魔的。
看完他这一段表演，我晚上有点不敢去他那屋打牌了。”
这时，电梯门缓缓合拢，轿厢开始下行。
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并肩而立，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电梯运行的机械声在寂静中嗡嗡作响。
韩锋紧紧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红色数字。
8、7、6……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缓缓滑落，即便听不到他的心声，单从那紧绷的侧脸线条，和微微颤抖的指尖也能看出来。
他此刻一定是在拼命祈祷这破电梯能走快些。
而站在他身旁的潘月明，始终目视前方，面色沉静如水，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但如果把镜头推近一些，就能发现他垂在股侧的手指正在不自觉地轻轻敲动着，眼角的肌肉也在微微颤抖。
显然，他的内心同样不平静。
终于，电梯发出一声清脆的“叮”，一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韩锋没有片刻犹豫，甚至顾不上基本的礼貌，只是极其仓促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侧身从潘月明身边挤了出去，脚步飞快地走向出口。
潘月明没有回应，也没有转头看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目视前方。
然而，就在电梯门即将再次关闭的那一刻，他的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淡淡的悔意。
像是在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动手。
“咔！这条过了，完美！”副导演的声音从场中传来。
闻言，韩锋深呼吸几下，将自己从戏中的状态里抽离出来。
转过身看向潘月明，语气真诚地感叹道：“潘哥，你演得太好了，给我压力太大了，我刚才那段是真慌了。”
潘月明听到这话，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整个片场拍了这么多天，他应该是第一个被韩锋当面夸赞的演员。
他揉了揉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笑着回道：“我压力也很大，韩导你演得也很好。
最关键的是，我可知道你的身手，比李小龙还要夸张。
我生怕给你压力太大了，你直接一拳抡过来，那我可就惨了。”
闻言，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哈哈哈，潘哥，没想到你还挺幽默的！”
“神踏马比李小龙还夸张，韩导有那么吓人吗？”
“不是，你地心来的啊？没看过韩导暴打尼格的表情包吗？”
“什么，你还敢用韩导的表情包？大胆！韩导，我发现你的小黑子了，必须开除他！”
这话一出，片场再次笑了起来。
潘月明也跟着笑了起来。
韩锋原本正笑着呢，一扭头就看见了他的笑容，赶紧摆手制止他。
“行了行了，潘哥，你别笑了，你现在笑起来也挺瘆人的，整的我也想把你开了。”
片场里再次响起一阵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