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昧纠缠着,去争夺这两支战剑的归属,说是难解难分的斗将比武,其实它更像一场仪式。”
“我们的元神对冲碰撞的时候,我竟然在罗平安心里感受不到丝毫的快意,我是那么渴望着,占据上风的时候,那么的欢喜,仿佛登天之路近在眼前。”
“直到罗平安催动真武剑诀,却在一瞬间收敛所有的杀心,让我紧张兮兮布置防守的规划全都落空,这个时候其实胜负已分。”
“我的内心产生了恐怖的念头,我醒来了,我终于知道了。”
王天谈起斗将比武里的心态,整个过程实在太快,没有那么多空闲来细想,四十年以后来到镜头面前,这位战犯能慢慢开口讲清楚。
“我的剑更老,在十四尺距离做选择,臂展身长的优势占尽上风,”
“但他不是仙人,他正年轻,受不得半点委屈,行剑风格敢打敢冲,抓住机会就要扩大优势,这听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对真元储备的规划讲不得一点道理,对灵力的引导方法,对五窍十二经的负荷,都是我想象不到的,在我意料之外的。”
“我只恨那史官战前胡说八道,却是一语成谶,罗平安确实有琢石治玉的武艺。”
“我们这些老人家,化神以后的所有神通,都要有移山填海的威力,要在百尺千尺之外决出胜负,不敢直面剧烈的灵能反应,仙盟的灵官们,互相吹捧衬托着——说某位真君有龙象神力,有虎豹威风。”
“大家都成了畜牲,却没有一个像人。”
“柳辰?罗平安的第一化身?他所用的锻体武艺却像极了人,人之根本...”
“精准且致命的猎具,雕琢玉器的金刚钻,粉碎石头的工匠锤,我与他交手六十六合以后,已经是神游天外的状态——偶尔明悟,偶尔又困顿。”
“我想这一招为什么是这么打出来的?”
“哦!这家伙桡骨有伤,是天魔战争里贪狼虫侵蚀武器,顺着腕骨爬到小臂去,他改换了行气方法。”
“这一招为什么是这样的?”
“哦!我任脉天突穴改造上丹田,行气节律有偏差,误以为是死门弱点,鬼王的弱点也明显,这是他的作战习惯。”
“那么下一招呢?为什么会如此绵软无力?好像行云流水架势的连携拦挡都变得软弱了?”
“哦!哦!他要把真元留在紫宫玉堂,把这股力量变成推动镇元诀运转的机关,他准备和我打上好几个时辰么?他确确实实被我三华聚顶的状态压制了,正在料想最坏的结果...”
“我当时想不起这些...”王天闭上了眼睛,好像还沉溺在四十年前青龙祠芦苇地的战场上,“肉身却比元神更先一步记住了这些特征,耳聪目明神识也敏锐,只能听到金铁交击的声音,感受着剧烈的灵能潮汐交汇在某一处,他好像一座火山,要把我不成人形的灵肉剪去爪牙,重新变回人,变成一个对抗自然天理的人。”
“这是我第一次和罗平安交手,也是最后一次。”
“之前听闻金月桂花冠冕之争,化神比试的盛会,陆远要我暂避锋芒,不要丢了两仪盟的脸,有很多化神真君都不服气,输给罗平安以后,他们或热情或倔强,不服气的跑到武灵山,突然变得勇敢——要继续切磋斗法,也不怕一输再输,在宗门颜面尽失,好丢脸的,不光要被同道笑话,内门真传学徒看到师父吃瘪,或许一言不合就出走武灵山。”
“我当时不明白,但是真正来到这个冶炼炉里,来到罗平安身边,相距十四尺,凌空追逐的搏杀环境中,我才知道那种体验是多么的迷人...”
“我们活在两个时代,抱着截然不同的战斗意志,从一开始的怕死,逐渐变得奋不顾身,剑刃崩口栋梁破碎,我却越来越高兴,越来越振奋,好像我正年轻?”
“我正年轻?”
“我知道,我来葛六仙洲封刀屠城烧杀抢掠,我知道,传递仇恨与恐惧的真元和武器,它们怎可能听我的话,早就把我折磨得不成人形。”
“我读罗平安的经,只是一眼扫过经书上堂堂正正[战斗意志]四个字,囫囵吞枣的咀嚼完了,却不明白它真正的意思。”
“后来我知道,我想赢的理由,只是为了活得更长久,为两仪盟夺来一片血液浇灌的土壤,从来都如此,我要赢,否则我不得好死,我或许能赢,赢了以后也是仙盟魁首,北原战神。”
“战斗意志?那是什么?可以追平能级的差距?可以使人脱胎换骨么?光凭一股意念?能做到什么事?”
王天咬紧牙关,他依然在对抗心魔,天人五衰在折磨这个老头。
“罗平安却有不能输的理由,他从来不是想胜过我,不是的。”
“他不怕生死之间的大恐怖,也不像我这样,困在旧时代的牢笼里,他不是神,我的对手是一个掌握了灵能的人类,没有长生不老的执念。”
“每招每式都经过精雕细琢,这千锤百炼的意志不从别处来,而是与天魔和鬼王拼杀时锻造的强韧心智。”
“我是为了自己的道途而战,我要登天成神的。”
“至于罗平安...”
“他心里有众生共业的力量,肩上有救渡苍生的责任,”
“只论战斗意志,我们之间产生了巨大的差距。”
......
......
得到喘息的时机,午时的阳光愈发毒辣。
芦苇地之中交错闪过两道你追我赶的影子,天剑星频频施展法相变化,要逃脱罗平安的神念锁定,他感应到屠魔一式的灵力潮汐,必须增损地肥应对这一招。
罗平安紧追不舍,就见到芦苇丛里飞出牛虻吸血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江岸,后便就有一头薮猫两眼发直,脚踏通天大道窜过河岸浅滩,百家异铁剑贴着薮猫的背脊破风而行。
虻虫再度变化,一会儿是橡树林里躲进树洞的松鼠,一会儿又叫身后武灵真君显化的啄木鸟敲敲打打赶了出来,天剑星变成一头穿山甲往山里钻,脑子不太清醒了——论土遁本领,罗平安马上就用实际行动告诉对手,什么叫后土娘娘亲手栽培的土灵根。
这两个化神真君如此反复变化,凭靠地肥增损节省灵力,都在为下一阶段的斗法拼杀作准备。前半段的贴身短打几乎耗尽了艳辉江岸青龙祠堂地方的灵气,来到斗将比武的第三阶段,比的是战术储备和形态变化。
直至一百零一回合,天剑星归拢意念,重回人身,这便是决战的信号。
他失了兵器,正如四十年后在镜头面前所说的那样,百家乌兹钢锻造的战剑不听他的使唤,早就在巧击绞剑的环节里,在多次打脊攻颚,专挑剑刃相沾的角力过程中,被罗平安一次次敲打攻克,变成艳辉江河床里的碎铁。
正是凝聚真元重新调度天地之力的紧要时刻,罗平安却后发先至。
屠魔钓笼式起手就是结束,不容天剑星本尊多想一刻,没有法器傍身,浑身燃起一层烈火罩,忽尔被一股霸道蛮横的剑罡冲破防护——
——武灵真君的残影滞留在南岸河口的小码头,却在一瞬间撕开江水,两岸涌起六米多高的大浪。
天剑星整个上半身都不见了!元神逃出来,似乎还没细细品完这场战斗,还在作施法念咒的姿态,天地之力构造的火元灵力依然朝着化神真君的灵体聚集。
直到罗平安手里的武器也是不堪重负,在超高速环境完成屠魔一式的行剑线路,斩断化神真君的好血好肉,它没有灵络刻线,也不能作为屠魔一式的神通放大器,光是接近两千摄氏度的剑罡,强电强磁环境产生的拘束效应暂时禁锢住这团即将融化的钢铁——
——它没能撑过来,金黄色的高温锋刃迅速消解融化。
不可思议的剑罡风压带起一股剧烈燃烧的紫红色火焰,天剑星官的上半身产生了连环爆炸,低空飘飞的身躯瞬时变成了一个个血肉模糊的粉红气泡,碎肉落到江水里,又被回卷的涡流风压搅了回去,反复震荡之下,王天孱弱的元神也在后来氤氲雾气当中,在声致发光产生的激波里拍成了碎片!
祭台方向鸦雀无声,跟随天剑星征战葛六仙洲的部下们或许早就想到大统领会输,他们的心灵接受了这个结果,似乎肉身还没准备好受死。
罗平安没有给这些人投降的机会,干掉天剑星以后,三昧神念捞起百家铁,重铸璇玑钢,抓来天剑星两条还算完整的大腿,拆了骨头再次增损地肥,凑出一条齐眉棍。
两仪盟的随军史官似乎分不清状况,还在高声吆喝,要为武灵真君叫好。
“杀得好呀!杀得好!”
不等左右部将凑上来说几句场面话,棍棒扑杀到随军史官面前——
——罗平安又一次变成了小红人,身上挂满了人血人肉。
“都给我尘归尘土归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