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岛湖诸界对于卫明子来说不是一条出路,却是一条活路。
他还有玩海岛奇兵的机会,但是陆远没这个机会,斗六仙洲离北辰太近了,离武灵仙山的战团太近了。
“二十多年?二十年?就这二十年?”
卫明子呢喃着,突然就不能接受了——
——本来他已经接受,真正登上流亡荒芜之地的大船,踩在甲板上,倚在围栏边,突然就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这很好理解,就像年轻力壮的男子汉,绝不相信自己会输给什么东西,新冠给了两肘,他窝在被子里要死要活的。
出南泥湾以前,东方无明还是万人敬仰的至尊,本尊就算死无全尸,这几具化身在当地乡民眼里,也是不敢直视要顶礼膜拜的神,哪怕吃了败仗——南岭离洲诸地的凡俗王国,数以千万计的“泥胎贱种”都要为仙尊让路,哪怕屋里揭不开锅了,也得去偷去抢,搞到祭品来举办迎神宴。
这支流亡队伍所到之处都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景观,却只有神霄派的诸位仙人明白,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卫明子反复强调着,哪儿能过这一关呢?
“不公平!狗老天!不公平!他只用二十年?!难道我没资格?我没天赋?就因为我不是璇玑仙界的仙人吗?!不公平!”
他就像个贪得无厌的小孩子,冲着仙法搅开的暴风眼怒吼。
“我不够努力吗?我不够冷血?我不够残忍?”
这个时候,东方无明却要说几句真话——
——他再也不想那些弯弯绕绕的事,讲起这条伸手不见五指的求道之路,所见所闻都是黑暗。
“我不够虔诚?我不够迷信吗?我杀的人还不够多?我不能成神?!”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呀!为什么!”
“我不够谨慎?我不够聪明?凭什么不是我?”
七杀妖星看了一眼卫明子,却失望的离开了——
——它不喜欢这片灵气全无的海域,更不喜欢毫无变化的时代。那是枯燥的,缺乏趣味,任何阴谋诡计都难以施展,被无聊的政治阴谋和更无聊的政治手段所统治,所奴役,所束缚的灵魂。
“轰隆!——“
霹雳天雷打在海平面,蔓延开来的电光好像翻腾的白龙。
卫明子非但没有害怕,广播传音声势浩大。
“去你妈的!狗老天!有能耐你杀了我!”
绝大多数神霄传人都感受到了至尊的怨气,脑子里想的不是后悔,不是愧疚,从没有厌恨战争,只有厌恨战败。或这罪责绝不能落到自己头上,那太乙玄门得了老天爷的青睐,能撑过恒禄魔劫,还有余力打完这场灵界大战,实在是不公平。
若不是至尊心怀善念,为柳浮萍造了一副妥善保存心魔残魂的棺椁,便没有后来的武灵真君——这么一些善念,却成了如今的孽缘,那么善良也不是善良,从一开始就是恶到极处。
卫明子只看得见这副棺椁,却看不见剩下的东西,看不见他满手血腥。
只能看到神霄数千年的家业,却看不见这家业是从何而来,是怎么一点点累积起来。
只能往过去看,却看不到一点未来,更谈不上活在当下。
只能看到虚无缥缈的天道,却看不到为人之道。
“轰隆!——”
第二道雷霆打在大船右舷,似乎是警告,卫明子依然不怕,他这一身海棠神功锻体,枫香之法淬灵,木元法术练了几千年,结合广权道尊的森罗万象法,同为木元经篆,优化再精修,淘汰再升级,把温和的农林畜牧法术都淘汰,把医经都送去外门——内门剩下的法术神通,竟全都是杀伤力最强,出手最快,威慑力最大,能带来最多恐惧的雷霆。
没人比他更了解劫雷,没有人!
他怎么会怕老天爷的怒火呢?
太阳他都不怕!秦建业那烈火金乌的法天象地他都不怕,他就是天意!
“轰隆!——”
第三道雷霆没有落下来,却来了一颗火红的流星!
它砸在第二艘运金大船的船楼,铁灰色的密封铅块砸穿了甲板,卫明子老眼昏花,第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等到两息功夫过去,便看到一对血红的眼睛亮起来,在他右手方位相隔五十来米,运金船破破烂烂的甲板里爬起一个三米多高的巨人。
真武伏魔道君来了——
——封神台一别,卫明子再也没有胆量直面这铁塔一般的傲岸雄姿。
再到后来千树城,罗平安带走杜灵,竟以真武剑一抹神魂,施展屠魔剑技斩下他本尊一条手臂,也是闾丘无忌睥睨天下的绝学。
卫明子有些恍惚,便看见武灵真君挥起真武剑,扛起降魔杵,在这失灵海域唤起铅封土石化为阳平护体神盾,像踢开野狗,把脚边昏迷不醒的司航长老踹进海里。
“魔头...”卫明子咬牙切齿。
罗平安:“可不要乱讲话,小心我告你诽谤。”
此时此刻,船队八百多位灵能者,神霄派残存的精锐菁英,竟没有一人敢上前阻拦。
卫明子看得真切,他依然有化神大后期的神念与索敌能力——在罗平安身上,他感知不到丝毫的破军邪念,内心起疑。
难道这头嗜血白狼,已经克服了心魔?
他好了?他完全好了?闾丘无忌迈不过去的坎儿!他居然踏过去了?
越来越多的疑问冒了出来——卫明子也越来越恐慌。
为什么这家伙知道神霄宗的撤逃路线?时间和地点都清楚?分毫不差?
他是怎么来的?往绿岛湖诸界去的航路,分明没有半点灵气,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有内鬼?我的臣下!我的传人!他们已经背叛我了?!
“你在流汗喔...”罗平安提醒道:“妖魔!刚才你朝天空喊话,我都听到了。”
卫明子:“为什么...为...”
“这鬼地方一点灵气都没有,航空兵把我送过来的。”罗平安要卫明子死得明明白白:“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很难理解吗?很意外?”
“我刚做完手术,就像一块废铁丢进炉子里,重新打得闪闪发光。”
“最难对付的妖魔要交给最勇敢的战士,化身应该斗不过你,航空兵也很难在失灵海域对抗雷霆,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伤亡,考虑到你这些船上或许还有几个无辜群众,于是我来了。”
“站在你面前的,是太乙玄门二十四任真武伏魔道君——罗平安本尊。”
这些话,每一个字卫明子都能听懂,组成完整的句子却听不明白了。
什么叫不必要的伤亡?什么叫考虑到船上可能还有无辜群众?什么叫最难对付的妖魔要交给最勇敢的战士?
时至今日,卫明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御驾亲征,消耗了那么多人力物力,到了王对王将对将的阶段,本尊死了就是一败涂地。
罗平安难道不怕么?白狼本尊若是在这里倒下,死了就是死了,所有的努力都付出东流,可能再也没有机会问鼎合道境界...
“你们这一路逃亡还要大操大办,战团的哨兵跟着举办迎神宴的村子一路找过来。”罗平安接着说:“推算出惊蛰时节的灵气变化,就知道出航的日期。”
“起初战团的将军们还在犹豫,总会怀疑,会不会是诱饵目标?”
“我就想,依照你的性格,哪怕是逃走,也得风风光光的走,不然就不像你了...”
“出海以前有行李辎重的装载流程,你们的须弥芥子不够多,那么多黄金,那么多财富,四处搜来刮来的民脂民膏,灵矿物产,确定高价值目标的位置——等你出海以后,在这灵气全无的环境,就轮到我登场。”
真武剑扫过甲板,法袍传出猎猎风声,智慧剑捆仙索好似灵动的蛟龙。
本来暗中观察,想要合围封堵的神霄传人却在同一时间收回了神念,三昧索敌的动作也卡在半路,根本就不敢与武灵真君对垒。
逼退了神霄的弱者,罗平安朝着最强者叫阵——
“——可来共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