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清脆的卡壳声,变成了录像带弹出音影播放机器的动静。一双有故事的手把这盒电影胶带取出来,送到投影仪旁边的书架上。
手掌指节厚实的茧皮透出一种奇特的淡黄色——它就像犬科动物的肉垫,刀片捕手的工作服和夹领麦克风,还有胸前的记者证,还有发红的眼睛,白花花的头发,一对尖尖立耳,这一切都指向了罗平安的女儿。
“真的假的?”
柳晚穗已经长大了,四十年之后,绿岛湖诸界周边海域的决战,经过几次改编翻拍,变成了如今书架上的电影录像带。
她刚刚看完这部名为《决死》的玄幻题材战争电影,正是灵界大战的始末,也是刀片捕手与义勇仁爱军胜利四十周年的纪录片。
投影仪旁边坐着她的兄长,罗恒宇有五十来岁,他没有灵根,狼血帮了他一把,不至于一眼看过去比化神老父亲年纪还大,细看之下,眼尾有些杂色斑纹,三十出头的模样。
他抱着脑袋,速干服裹住庞大骨架饱满肌肉,仰头望着天花板。身上披着邦联安全局的大衣,棉外套里贴了火尘晶暖宝宝,他还有点不太适应泰杭地区的气候——上个月刚刚调到永夜地区管治灵灾。
罗恒宇:“什么真的假的?”
“历史书上就一笔带过了。”柳晚穗眯着眼,往哥哥身边的座位挤靠,从包里掏出眼镜——她的视力不好,与罗平安的第一化身一样,眼睛用得多,神念也涣散。
“真的嘛?大哥?我老爸和这家伙打得难解难分,最后就开车把人撞死,然后下车打了几百发子弹?”
罗恒宇:“不然呢?”
柳晚穗:“妈妈没出手啊?”
罗恒宇:“没有。”
柳晚穗:“其他人就看热闹呢?”
罗恒宇:“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我一开始也不懂,狮子搏兔要用尽全力,但是没想到在缉拿元凶的环节,老爸选了弹幕最多的打法,冒那么大的风险和元灵相克的对手决战。”
“嗯...”柳晚穗将信将疑,也不知道电影导演是怎么想的,这个童话故事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她便像每一个电影观众那样,开始讨论影片的细节。
“太浮夸了!我上大学的时候,戏剧社还有好多剧目。”
“哪儿有仙人开车把魔头撞死的?不都是飞来飞去,唰唰唰刀光剑影,然后就...”
话还没说完,罗恒宇便打断道——
“——所以是戏剧嘛,你都看到了,妈妈那时候把你举过头顶。”
柳晚穗若有所思,随口应道:“我那时候才多大啊?我能记得这些事?”
“不是的,不是。”罗恒宇摇了摇头,坐直了身体,把妹妹胸口的记者扶正,“她要爸爸看见你,爸爸说过,我们最厉害的武器其实是心。”
“我瞒着老爸,偷偷跑到前线,要参加这场灵界大战。”
“起初我想建功立业,我想证明些什么,虽然没人来质疑我,甚至没有人知道,我是罗平安的儿子。”
“但是我自己心里过不去,这个念头刚刚诞生,它的力量是如此的强大,让我整个人都充满了热情。”
“那时候我才十四五岁,我什么都不懂,老爸和我讲东哥的故事,说起佩城以前的事,我也没有亲身体会,更不知道蒋露东少将在十三岁就要起兵救国,或者不叫救国,与天魔斗是救世,救苦救难救苍生,也是救自己。”
“我读大学的时候,还没有戏曲社这种活动社团,工科院给我们选个人爱好,退伍以后我又去学水利工程,重修了一遍梧桐谷军校的谍报培训。”
“到了你这一代,就有闲工夫去缅怀旧时代的侠客故事了。”
“哥哥我自找苦吃,也是跟老爸学的,我就想,我去把仗打完,以后你就不用打仗了。”
“妈妈把你举起来,因为你能给老爸力量,你是新时代的生命。异鬼僵尸那么厉害,以前仙人们用法器,用符咒,哭爹喊娘求祖师爷上身——民俗巫祝懂一些灵能,要爬上仙山求仙人救命。”
“现在尘晶武器能打死这些妖魔鬼怪,不用花钱买命,不用求神拜佛,好像又不够浪漫,不够潇洒了?”
柳晚穗抿着嘴,总感觉哪里不对,却说不出来。
“就是很奇怪嘛,就是...”
“那个卫明子也忒可恶!老爸一车撞死他!或许太便宜他了!要千刀万剐才可以!”
“而且这电影拍得也太敷衍,这个魔头拿来那么多法器,老爸都不怕的?那个什么锣鼓叮叮咚咚敲了好多噼里啪啦的静电陷阱——我认得这个!神霄门的功夫上个月刚刚开源。”
“我爹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冲进去了?”
罗恒宇:“那是衡德仙尊的引电鼓,在南岭离洲的富灵环境,射程覆盖方圆一千四百米左右,确实很难绕开这种天级法器的封堵。”
柳晚穗:“对嘛!就是很马虎!我觉得...”
“不过当时的施法环境是在大海上。”罗恒宇这个半麻瓜开始讨论灵能者的魔法,“海水的导电性太好了,比人体更强。”
“你去复习一下灵能概论,或者直接找老爸请教。”
“当时老爸是怎么突破那层静电陷阱的?就这么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了?”
“因为当时顾指导没有坐在解说席上,也没人讲得清楚黑漂剑罡牵引之下空气的流向,富含盐碱的海风和水汽在老爸的剑罡影响之下,风变成了他的武器。”
“要说控制天上的雷霆,真武诀和枫香法是半斤八两。”
“但是控制风?这才是武灵真君的强项。”
柳晚穗不能理解:“电影里也没拍呀?”
“一个多小时的片拍不完,要回去把细节都讲清楚,你去问问咱们少年痴呆的老父亲,让他亲口讲解——他是怎么战胜卫明子的。”罗恒宇接着说:“确确实实就是这样,在最需要灵能的大海里,他先一步放弃了灵能。”
“然后用他的车当做战马,用枪械代替真武剑,用这些普通人就能运转的机关机器,战胜了旧时代的神。”
“他肯定开心,因为要和你讲清楚其中三十六个大细节,七十二个小细节,你学不会他还要手把手的教——他回到义勇军的驻地,找到我的时候就是这么个兴奋劲。”
“我问他赢了输了,他说他悟了。”
“我问他手术以后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后遗症什么的?好些了还是更坏了?他说他过瘾了。”
“我问他接下来有没有把握,北辰部洲和两仪盟的战事怎么办?邦联和魔盟还僵持着,情况如何了?他说他想抽烟了,想地球特产了。”
“那三米多的大高个,把你哥哥我呀,那时候我就一米七高一点,他把我当小鸡仔似的,搂在怀里玩大风车——我以为他是走火入魔,命不久矣回地球见姥姥,他倒像刚刚进屏山幼儿园一小,拿了小红花的宝宝。”
“我就问啊,妈带着你进来,抓住我一顿打,因为我离家出走嘛,谁也找不着,谁都不知道我偷跑到前线来。”
“我还是想问,这还是我爹么?什么情况?他怎么那么开心?”
“因为赢了,因为报了血仇,因为中原吃人最狠的邪神,最会欺负人的那个灵能者,就这么倒下了。”
说到此处,罗恒宇却高兴不起来。
卫明子的死并没有让灵界大战立刻结束,不只是两仪盟和四象盟的仙人集团被牵扯进来,杀红了眼的凡俗王国同样已经忘却生死,不打到亡国灭种决不罢休。
此后的八年时间里,刀片捕手与凡人辅助军持续活跃在葛六仙洲各个地方,灵枯时期仙人的死门脆弱,得了火铳加持的凡人也不再轻易听信仙人的话,纷纷推翻权威自立为王。
柳晚穗:“哥...”
罗恒宇:“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伤心的事。”
他无法忘记赵覃龙学长,是孩提时代在学校认识的热心大哥。就算他是一个没有灵根的挂名学生,不问出处的无名小卒,两界门的六少爷依然要维持形象,哪怕走个过场装装样子——罗恒宇的灵能概论学科基础知识,也有赵覃龙的帮助。
他们以前是伙伴,是同学,是暑假去太乙仙山篮球场旁边追燕子打水漂的孩子,是天真无邪的玩伴。
不止有一个赵覃龙,罗平安的内门真传学徒,挂靠在讲武堂一大帮师兄师姐,绝大部分都变成战场上不死不休的敌人,如果仅仅是一个学长的死,或许留在罗恒宇心里的疙瘩还没有那么大。
却有将近八十多位不同学年,能叫得出名字,同住一个宿舍区的伙伴,在灵界大战之中,被两仪盟的父母亲们推上了战场,只不过令罗恒宇印象最深刻的,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就是覃龙大哥推开他,抱着反载地雷滚下土坡的那一幕。
“我后来才知道。”
“我后来才知道,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想通。”
“为什么老爸要问东方老魔,问这个邪神的化身——”
“——要一个人认错,有那么难?”
罗恒宇眼里都是落寞。
“我就想,有什么事情比生命更重要吗?”
“为什么一定要分个生死?为什么他把我推开?我把他带回去,带到医院去,我把他治好。”
“把身体治好,把灵魂也治好。”
“我问老爸,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覃龙大哥宁愿死,都不愿意投降?”
“好像是一句废话,好像是这样的...”
“我们有不能输的理由,他也有,看起来好像有得选,退一步海阔天空,说起来是那么简单,那么好懂的道理。”
“可是卫明子死了,灵界大战还是打了整整八年,太多太多人,都有不能输的理由,有太多太多仇恨,找不到报复的对象,有太多太多欲望,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柳晚穗抱住哥哥的手臂,不知道怎么去安慰这个战斗英雄。
他们等待着,在人烟稀少的哨站等待着,等待新的战斗号召。
闲暇时间里,罗恒宇丢开坏情绪,说起下个轮班假期的打算。
“我带你去当阳玩?去动物园?”
“多大了我!我四十二岁啦!”
“哦!看上去才二十四岁。”
“哥!你有对象了嘛?”
“我才从瀛洲新区调回来,那头老妈在催,回到华新区老爸也在催,别吧?!到了泰杭这地方你也催?那我问你!那我问你!你有对象吗?”
“呃...”
“不去当阳动物园?莱北开发区搞了个摩托车比赛...”
“不去不去!我工作的时候就在骑摩托!我不要!”
“那白金爵爷在白帝城的主题乐园呢?”
“玩不了!你也知道,咱俩加起来两千公斤,什么项目能玩啊?过山车都给你压塌了!”
“那去看看老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