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的功夫下来,
自从女师大的校务维持委员会成立后
各项工作倒也渐渐上了轨道。
鲁迅和其绍兴老乡许寿裳,分担总务与教务统筹,
将还能上课的教授们排了班,国文、英文诸多科目仍然坚持授课
而李子文和易培基几人,
则忙着与段政府交涉斡旋,对外联络和经费筹措,一段时间,倒也拉来了不少社会捐助。
“子文!子文!”
女师大的办公室门被推开,
只见钱玄同,这位北大教授穿着一件深色长衫,带着眼镜,手里举着一沓稿纸,
“成了!”
钱玄同把稿纸往桌上一拍,面色有几分激动
“什么成了?”李子文把手里的笔放下,直了直身子,抬起头有些摸不着头脑。
“《国语周刊》!”
钱玄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声音里满是激动,
“我和黎劭西商量了十几天…现在总算把第一期定下来了。邵西那边已经把大部分稿子都编好,就等着付印。”
李子文闻言,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这事。
顺手接过钱玄同放在桌子上的稿纸,
低头翻了几眼,目光落在最前面的文章上
“这是发刊词?”
“对。”钱玄同点头,凑过来指着文章中的一段,“你看看这个……”
李子文顺着看下去,只见上面写着,
“……文言文也好,白话文也好……只有少数人能看懂。我们要救国,先要救文字。把文字弄通了,教育才能普及,民智才能开,国家才有希望。”
“‘国语者,一国精神之所寄也。国语不统一,则民情不通,民情不通,则国力不聚。今欲振兴中华,当自统一国语始。统一国语,当自推行白话文始。推行白话文,当自人人能读能写始。’”
“写的有些见地。”
李子文由衷赞了一句,再翻看下去,落款处赫然写着几个字,不禁的有些吃惊,继而笑道
“梁任公?”
“正是……那日要不是子文,只怕这篇文章,任公是不会轻易动笔。”
钱玄同有些欣喜的继续说道,
“任公还说,若是这个刊物办得好,他以后也可以供稿。之前研究清代学术史,可以写成白话放在上面连载。”
“那太好了。”
李子文也不由的一喜,
如果有梁启超这位重分量的人坐镇,
《国语周刊》无论是权威性,还是话题度都要提上一个档次。
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事,
“德潜兄,这周刊的稿子,你们打算怎么编排?”
“我正想找你商量。”钱玄同推了推眼镜,认真说道,
“邵西那边主要做理论文章,讨论国语的音系、词汇、语法。我想在刊物里加了一个‘通俗文艺’的栏目,登一些用白话写的小说、诗歌、民间故事,让普通人也能看懂、爱看。”
“这个主意好。”
李子文也颇为赞同,毕竟推动想要白话文,那么离不开普通人接受和学习。
正所谓群众的,才是成功的。
“另外,”钱玄同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子文身上,“子文兄,你那套拼音的法子,我也准备刊载进去…”
李子文一怔,随即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下来。
“好!”
“这周刊月初这几日正式出版,第一期印三千份。邵西的意思是,在发刊词后面加一个‘编辑凡例’,把办刊宗旨、栏目设置、投稿办法都写清楚………”
又是半个钟头过去…两人又讨论一些定稿,发刊的细节后…
随着外面的上课声响起
钱玄同站起身来,就要告辞去上课…
而送走钱玄同,李子文回到桌前,看着外面仍旧有些冷清的女师大校园。
《国语周刊》创办,在原本的历史上应该是1925年6月的事。
如今因为自己的出现,提前到了五月。
不过这也这不是什么坏事。
想到这里,李子文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几页稿纸,开始动笔。
如今女师大的事情还在蔓延,杨荫榆虽然被赶走了
哪怕已经有不少社会人士声援支持。
但是以李子文对章士钊的了解,此人还真不一定卖给自己,或者冯庸,熊希龄几人面子。
有可能不会善罢甘休。
除非把张学良搬出来…
因此,斗争是不能停的。
刚才已经和钱玄同商量好了。
自己也写一篇文章,就发表在《国语周刊》的创刊号上。
思忖了片刻后…
钢笔开始在稿纸上游动。
《论教育独立与学术自由》。
文章开头落定,李子文继续写道,
“教育者,乃为立国之根本也。学术者,同为教育之根本。无独立之教育,则人才不出;无自由之学术,则真理不明。今之世,民智未启,正赖教育以植其基,学术以开其先。………”
写完一段,只见笔锋一顿,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停顿了片刻,又接写道,
“女师大之事,起于一二人之私心,而酿成全校风潮。学校,非一人之学校也;教员,非一人之私属也。以个人之好恶,违逆全校之公意;以权力……,摧折师生之正气,此非特女师大一校之不幸,亦教育界之大耻也。”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走过,
终于一个多钟头过去
洋洋洒洒三千余字。
写完之后,李子文又从头到尾修改了一遍,确认措辞没有什么问题,这才满意地搁下笔。
…
没过多久,窗户外面,哗啦啦的女学生蜂拥而出
钱玄同怀里夹着课本,重新回到办公室!
“子文,这是?”
“刚写的文章,看看行不行。”
听到是李子文刚写的文章,钱玄同不由一愣,这才多久功夫,就写完了…连忙接过来。
七八分钟后
“好!写得好!就放在创刊号的头条!”
钱玄同看完,忍不住拍案叫绝,打破了方才的沉默。
“头条还是留给梁任公的发刊词吧,我这篇放在后面就行。”
“那就第二篇。”钱玄同不由分说地拍板。
……
不知不觉
五月都已经过去一周多。
“你们看这一期《国语周刊》了没有?”
燕京大学
一个剪着短发的女生扬了扬手里的杂志,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创刊号,刚印出来的。里面还有咱们李子文教授的文章呢”
“看了看了!”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
“我是在北大那边抢到的,听说三千份,不到两天就卖光了,我们宿舍传着看了三四遍。”
“我看看,李教授的文章!”
“第二篇,那篇《论教育独立与学术自由》就是。”
说着短发女生将杂志传了过去…翻到了折角的那一页。
“‘以个人之好恶,违逆全校之公意;以权力摧折师生之正气。……这说的不就是杨荫榆么?”
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女生轻声念道,声音有些好奇
毕竟现在女师大的事情闹得是人尽皆知。
“可不是她?”旁边有人应和道,“报纸上都说了,女师大搞了个自治委员会,咱们李教授和鲁迅先生,帮他们主持校务……”
“怪不得李教授不回来给咱们上课呢!”
“我听衙门里说,这篇文章写出来,章士钊那边的人看了,气得拍桌子。”只见人群里,一个戴眼镜的男子,冷笑说道,
“可有什么办法?刊物印出来了,到处都在传,还能一册一册收回去不成?”
“收回去?”旁边几人连忙插嘴道,“我看啊,是越收传得越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