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段时间,珍宝岛方向果然不太平。
苏联巡逻队的巡逻频次明显增加了。
以前他们一天巡逻两趟,现在变成了四趟,有时夜里也会出动。
巡逻队的规模也从原来的二十人左右扩大到了五十人以上,人人都背着AK-47,有些巡逻队还配备了便携式火箭筒。
钢七总队这边按照伍万里的命令,巡逻队增加到十五人一组,轻机枪带上,每次巡逻都有士官带队。
双方在江边碰上的次数比之前多了好几倍,每次碰上都要对峙一阵,互相喊话,互相指责对方越境,但都没有再发生大规模肢体冲突。
零星的小摩擦还是有的。
有一次苏联巡逻队故意把巡逻路线往中国一侧偏了三百米,许木木带着巡逻队直接挡在他们前面,双方枪口对枪口僵持了二十分钟,最后苏联人先退了。
还有一次苏联人在夜间巡逻时朝中国哨位方向打了三发照明弹,照明弹落在距离哨位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把雪地照得煞白。
庞国兴当时正在哨位上值班,二话不说也朝苏联哨位方向打了两发照明弹,打得比他们还近。
这种你来我往的试探持续了许久。
双方都没有开枪,但气氛越来越紧张,像一根绷紧的弦,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伍万里没有把精力全部放在应对摩擦上。他按照之前制定的防御方案,稳步推进珍宝岛的战场建设。
北端台地的核心观察点已经开始浇筑混凝土基础。工兵排的战士们在冻土上挖地基,洋镐砸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火星四溅。
南端暗堡的修建也在同步进行。
原木从虎林县运过来,粗的有小水桶那么粗,细的也有大碗口粗细。
工兵把原木锯成合适的长度,用扒钉和铁丝捆扎成框架,框架外面堆沙袋,沙袋外面再覆上从江滩上铲来的草皮。
从对岸看过来,那些暗堡和周围的芦苇荡浑然一体,根本看不出有人工建筑的痕迹。
岛中部的散兵坑群和交通壕是最累人的活儿。
地面冻得跟铁板一样,一镐下去只有一个白印子。
战士们想了个办法,先在预定位置生火烤地,烤化了表层十几厘米的冻土之后赶紧挖,挖完之后再往前烤一段,像啃骨头一样一段一段往前推进。
一条两百米长的交通壕,一个排的兵力挖了整整四天才挖通。
伍万里看了那条交通壕之后说:“深度再加半米。
现在这个深度人弯着腰能走,但炮弹弹片还是能打进来。
再加深半米,人站着走都没问题,弹片角度就够不着了。”
工兵排长擦了把汗说:“总队长,再加半米就得见岩层了。”
伍万里说:“见岩层更好,炸。
用炸药把岩层炸开,炸出来的碎石正好用来铺交通壕的底部,排水也方便。”
工兵排长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成,我这就去领炸药。”
三个炮兵阵地的建设进度也按计划推进。
一号阵地的射击诸元已经全部标定完毕,火炮掩体的基础也打好了,等炮一到就能直接入位。
二号阵地的射界清理工作完成了大半,工兵们把阵地前方遮挡射界的灌木和杂树砍掉了一部分,但留下了一圈天然的树墙做伪装,从空中看不到阵地里的情况。
三号阵地的反斜面位置选得刁钻,在一道天然土坎后面,火炮放在那里,苏联方向的直射火力根本打不到。
雷场的事也在秘密进行。
伍万里让平河带着侦察班,在之前标定的三个坦克可通过冰面区域完成了布雷。
反坦克雷埋在冰面以下十五公分,上面覆一层薄冰,再撒一层雪,完全看不出痕迹。岸滩上的杀伤雷布得更密,埋设深度只有五公分,人踩上去的压强就足够触发引信。
每种雷的位置都详细记录在地图上,一式三份,伍万里留一份,刘汉青留一份,赵远征带回去一份存档。
防寒物资也陆续到位了。
沈阳军区后勤部调拨的加厚防寒服发了下去,每人一套。
羊毛毡鞋垫也到了,战士们试穿之后都说好,以前站两个小时脚就冻麻了,现在能站四个小时。
哈尔滨军工厂赶制的暖手炉和保温壶也送来了,暖手炉是铜壳的,里面放一块固体酒精,点着了能烧四五个小时,揣在怀里暖和得很。
专项训练也在同步进行。伍万里亲自制定了训练大纲,内容包括极寒条件下的武器保养、雪地潜伏与行进、低温环境下的战场救护、冰雪路面上的装甲车辆驾驶等。
训练场就设在江岸边的荒地上,没有任何遮蔽,冷风从西伯利亚方向吹过来跟刀子似的。
伍万里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战士们趴在雪地里练潜伏。
零下三十五度的气温,人趴在雪地上,身体的热量不断被雪吸走。
按照训练大纲的要求,单次潜伏时间不少于四个小时,中间不许活动,不许说话,不许抽烟。
战士们的防寒服外面结了一层白霜,眉毛和睫毛上挂着冰晶,呼出的白汽在面罩上凝成冰壳。
庞国兴趴在伍万里旁边,小声说:“总队长,这训练是不是太狠了点?有些兵冻得嘴唇都紫了。”
伍万里趴在自己挖的雪窝里,举着望远镜看前方,声音平稳:“现在冻得嘴唇发紫,总比上了战场冻死在雪地里强。
苏联人从小在冰天雪地里长大,他们对寒冷的耐受度天生就比咱们的人高一截。
如果我们不在训练中把这一截补上来,真打起来就要吃亏。”
庞国兴不说话了,继续趴着。
训练结束后,炊事班把煮好的姜汤抬到训练场上,每人一大碗。
战士们用冻僵的手捧着搪瓷缸子,姜汤的热气从缸口升起来,凑到嘴边喝一口,辣味和暖意一起往身子里钻。
伍万里也端了一碗,站在雪地里喝完,转身回指挥部看当天的边防通报。
安静这段时间也没闲着。
她到了虎林之后,把文工团和卫生队的活儿一肩挑了。
白天她在卫生队值班,给战士们看冻伤看跌打损伤,医药箱里的冻疮膏消耗得最快,隔几天就要补充一批。
她还自己琢磨出一个治冻伤的小偏方——把生姜捣碎了用酒精泡,泡出来的药液涂在冻伤的部位使劲搓,直到搓热为止。
战士们一开始嫌疼,但试过之后发现确实有效,就都来找她要。
安静索性配了一大桶放在卫生队门口,谁需要就自己倒,标签上写着“姜酊,外用,搓热为止”。
文工团那边她也组织起来了。
她从虎林县武装部那边要了一间空房子当排练室,把部队里会唱歌会跳舞的姑娘们召集起来,排了十几个节目。
有合唱有独唱有快板有三句半,内容全是根据钢七总队的事迹现编的。她写了三首歌,一首叫《珍宝岛上的哨兵》,一首叫《乌苏里江边》,还有一首叫《等着你回来》。
前两首是军歌,节奏硬朗,战士们听了提气。
最后一首是抒情歌,调子软,唱的是一个姑娘在家乡等着当兵的恋人打完仗回来的故事。
排练的时候,安静唱到“待到春暖雪化时,江边相会不分离”那句,嗓子忽然哽了一下,眼泪差点掉下来。
到了晚上,安静回到她和伍万里的小屋,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灶台上的铁锅烧热了,倒油,下葱花爆香,放肉丝翻炒,再下白菜丝,锅铲翻飞几下,一盘醋溜白菜就出锅了。
另一个灶眼上蒸着馒头,白面馒头蒸得白白胖胖的,掰开来冒着热气。
再配上一碗蛋花汤,就是两个人的晚饭。
伍万里从指挥部回来的时候,饭菜刚好端上桌。他脱掉大衣挂在门后,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先扒了一口饭。
安静在他对面坐下,看他吃得急,嗔道:“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伍万里放慢了速度,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今天卫生队忙不忙?”
安静说:“还行,就是冻伤的战士比上周多了几个,都是训练的时候冻的。
我给他们涂了姜酊,休息一晚上就没事了。
对了,今天文工团排练的时候我唱了那首新歌,姑娘们都说好听,说等晚会的时候上台唱肯定能轰动全场。”
伍万里点了点头:“那首歌的调子挺好听的。”
安静脸红了,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伍万里把她的手握了握,没有再说别的话。
饭后安静收拾碗筷去洗,伍万里在灯下看当天的边防通报。
苏联边防军的巡逻频次又增加了,对岸的兵力调动也有些异常。
原本驻扎在十五公里外的那个摩托化步兵连往前推进了十公里,现在距边境线只有五公里左右。
这意味着苏军的反应时间从原来的一个小时缩短到了半个小时以内。
伍万里看完通报,在地图上把苏军新的驻扎位置标出来,然后用红铅笔在珍宝岛周围画了一个圈。
他把余从戎、高大兴、雷公、平河、刘汉青几个人叫到指挥部,开了个简短的碰头会。
伍万里指着地图上的新标记说:“苏联人的兵力往前推了。
他们的摩托化步兵连现在离边境线只有五公里,这是一个进攻出发阵地的距离。
虽然现在还没有明确迹象表明他们要动手,但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从明天开始,一级战备状态下的值班兵力增加一倍。
炮兵阵地二十四小时保持战斗值班,前哨观察点的电台每半小时通报一次情况。”
几个人同时应了一声“是”,分头去落实。
日子就在这种高度紧张的准备中一天天过去。
苏联巡逻队的摩擦依旧不断,但始终没有越过那条红线——双方都没有开枪。
拳脚棍棒石头都用过了,唯独枪声没有响过。
两边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都在掂量对方的决心,都在等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时机。
伍万里知道,这种脆弱的平衡迟早会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