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说了一句话,让秦淮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秦姐,等你们来了,这边给你开个大饭店,让你成真正的大厨。”
“何雨水。”秦京茹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心里不由想:“当初,她跟我一样,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黄毛丫头。没想到她现在香江开了诊所、医院,成了名医。”
“人都会变的。”孙彩凤把信纸折好,还给秦淮茹,“成良在那边需要帮手,她们几个能帮上忙,这是好事。”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秦淮茹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一丝波澜。她自己心里也有一丝波澜——不是嫉妒,也不是不满,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
段成良在那边的生活,越来越像一部她们看不到完整画面的电影,只能通过别人的描述拼凑出一些模糊的片段。这种感觉让她的心悬在半空中,既为他的成功高兴,又隐隐地感到一种不安。
但秦淮茹没有让这些情绪写在脸上。她把信收好,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老槐树。秋夜的天空很清澈,几颗星星在枝丫间闪烁,月亮半弯,洒下清冷的光。
“不管他在那边有多少帮手,”她轻声说,“咱们有咱们的日子要过。把这个家守好了,比什么都强。”
孙彩凤和秦京茹都没有说话,只是同时握住了秦淮茹的手。三个女人的手在秋夜的凉风中握在一起,温暖而有力。
过了很久,秦淮茹把信拿进屋里,对着煤油灯又看了一遍,然后划了一根火柴,把信纸点燃了。火苗舔着纸边,慢慢吞噬了段成良那熟悉的字迹。
灰烬飘落在搪瓷盆里,很快就只剩下几片黑色的碎片和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段成良在信上提过,为了安全起见,看完就烧掉,不要留任何痕迹。
秦淮茹把搪瓷盆里的灰烬倒进炉子里,被风一吹,消散得无影无踪。她站在门口,望着南方那片看不见的天空,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远方说话。
“成良,我们等着你。”
这句话融进了夜风里,飘散在北京城的上空。她知道他听不见。但她相信,在某个平行交错的时空里,在南中国海边的某个灯火阑珊的阳台上,那个望着北方抽烟的男人,一定能感觉到什么。
夜深了,南锣鼓巷沉入了一片寂静。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摆着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只枯瘦的手掌,在夜空中写着谁也看不懂的字。
院子里的灯熄了,三个女人各自回屋,孩子们在睡梦中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这座看似普通的四合院,在历史的夹缝里安静地喘息着,等待着那个不知归期的人,等待着那封不知何时会来的下一封信。
而千里之外的香江,弥敦道的写字楼里灯火通明。段成良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根烟,望着北方。他身后是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墙上挂着公司的营业执照和几份英文合同。楼下是川流不息的街道,霓虹灯把夜色染得五彩斑斓。
他不知道赵东来这会儿走到哪里了。路上顺利吗?有没有被查?信送到了没有?她们还好吗?孩子们长高了多少?
娄小娥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还不回去?都十二点了。”
段成良把烟掐灭,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那笑容看起来轻松自在,好像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他。但娄小娥认识他这么久,一眼就看出他眼睛深处的那抹牵挂。
“又在想BJ那边?”她把咖啡放在桌上,站在他身边。
段成良没有否认,只是重新转头望向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夜色中波光粼粼,对岸九龙半岛的灯火倒映在水中,像是铺了一地碎金。
这座繁华的都市,这片自由的天地,本该让人心满意足。但他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是属于那座灰蒙蒙的北京城和那条被老槐树遮掩的小巷的。
“快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回答娄小娥,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再等一等,就快了。”
海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文件,也吹散了他手里最后的一缕烟灰。南锣鼓巷95号院里的那棵老槐树,此刻也在夜风中摇动着枝丫。同一阵风,吹过了两千里的山河,把两颗悬着的心轻轻地连在了一起。
天各一方。但天总会亮的。
赵东来走后,日子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这种平静就像结了薄冰的河面,看上去纹丝不动,实际上底下的暗流一刻都没有停过。
秦淮茹继续在区里的培训班学习。这个培训班比她想象的有用得多。来参加培训的都是各个街道和工厂推选上来的妇女骨干,有食堂主任,有车间班组长,有街道干部,还有几个小学的老师。
跟她们相处了一段时间,秦淮茹渐渐摸清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情况。
比如她知道了李主任背后的靠山除了他老丈人之外,还有谁——市里的一个副主任,姓马,手里握着好几个厂的人事任免权。
李主任之所以能在轧钢厂横着走,就是因为有这位马副主任在背后撑腰。
比如她还知道了高翠芳的姐夫不只是在上面哪个单位挂了职那么简单——她姐夫是区里专案组的成员,专门负责审查“ls问题”,手里有权有势,整人的手段花样百出。
难怪,刚进厂没多长时间的高翠芳就能和李主任打的那么火热,在厂里那么嚣张,谁都不敢惹。
更让她意外的是,她从培训班一个同学那里听说了“陈主任”这个名字。
那个同学在区革委会做文书工作,有一次闲谈中提到,区里最近来了一个姓陈的主任,是从外地调过来的,据说是上面某个大人物的嫡系。
这个人很低调,平时不怎么露面,但权力大得吓人,连区里的一把手都要给他几分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