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主任。那个陈主任。
孙彩凤站在告示前,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这绝不是什么巧合。陈主任担任考核督导组组长,负责全程监督,这意味着他们要在孙彩凤最擅长、最引以为傲的领域——焊工技术——彻底击垮她。
只要考核的时候稍微动一点手脚,她的定级就会被压低,甚至有可能会因为“技术不合格”而被调离技术岗位。
釜底抽薪,不过如此。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厂。技术工人们炸了锅,议论纷纷。那些干了十几年、二十年的老师傅们更是愤愤不平——他们的技术等级都是用汗水换来的,现在一句话就要重新考核,谁都知道这里头有猫腻。
但没有人敢站出来说话。因为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市里会特派陈主任全程监督。谁敢质疑市里来的领导?
孙彩凤把告示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默默地转身走进了车间。她心里很清楚,这一关,她必须过。不仅要过,还要过得漂亮,漂亮到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
当天晚上,她把这件事告诉了秦淮茹和秦京茹。三个女人坐在冰冷的院子里,裹着棉袄,呵出的白气在夜空中凝成雾团。
“这个陈主任,果然在咱们轧钢厂出手了。”秦淮茹的脸色很难看,“他这是要釜底抽薪。你想,你要是考砸了,定级被压低,你以后在厂里就抬不起头来。你要是考好了呢?他既然是督导组组长,肯定还有后手等着你。”
“我知道。”孙彩凤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没有退路。”
“怎么没有退路?”秦京茹急了,“彩凤姐,实在不行你就别在车间干了,来我们食堂,那就是熬时间,怎么熬不是熬啊!咱们不受这个气!”
“食堂?”孙彩凤苦笑了一声,“京茹,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我跑到食堂就能摆脱他们吗?
他们要的不是我的焊工证,他们要的是我屈服。今天我从车间转岗到食堂,明天他们就能找到别的法子来整我。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与其等着他们找别的由头来整我,不如就在我最擅长的领域跟他们硬碰硬。
更何况我现在并不确定他是专门针对我,还有可能他有更大的筹算,针对的是所有人。”
秦淮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透着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沉稳:“彩凤说得对。这次考核,她不但要考,而且要考第一。”
“可是……”
“没有可是。”秦淮茹打断秦京茹的话,转头看着孙彩凤,“你的手艺是全厂最好的,这一点谁都知道。
如果这一次是冲你来的,他们就算想压你的分数,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得太明显。你要做的就是把活干到极致,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让他们找不到任何一个扣分的理由。明白吗?
假如说你只不过是池鱼遭殃,那就更不需要顾忌了,放开拳脚大干一场,发挥出来实力就行!”
孙彩凤用力点了点头。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秦淮茹的手,然后又拉住秦京茹的手。三个女人的手在寒冷的夜风中握在一起,互相传递着温度。
“不管发生什么,”秦淮茹说,声音在夜风中微微颤抖,“咱们三个一条心。成良不在了,咱们就是彼此的依靠。”
夜色中,老槐树的枯枝在头顶摇曳,像是无声的见证。
考核定在十二月初的一个星期五,地点就在轧钢厂的车间里。参加考核的焊工一共十七个人,全部是厂里持有高级焊工证的技术骨干。考核内容分理论笔试和实操两项,实操又分平焊、立焊和仰焊三个科目,每一项都有严格的评分标准。
陈主任果然来了。
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梳着整齐的背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像是个学者。
但他的眼神不像学者——那是一种经过专门训练的、审视猎物般的眼神,冷静、锐利,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他站在车间里,身后跟着两个助手,一个是人事科的干事,另一个是市劳动局派来的技术员。
李主任陪在旁边,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不停地说着“陈主任百忙之中亲自来指导工作”之类的话。
孙彩凤站在考生队伍里,穿着干净整洁的工作服,焊工面罩挂在脖子上,手里的焊枪擦得锃亮。她看着陈主任从面前走过,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间。
那一瞬间,孙彩凤从陈主任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恶意,不是敌视,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等待检验的器具。
这种目光比恶意更让人后背发凉,因为它意味着在他眼里,你根本不算一个人,只是一道需要处理掉的程序。
笔试部分波澜不惊。孙彩凤的焊工理论知识扎实得无可挑剔,答题的时候笔走龙蛇,不到规定时间的一半就全部完成,又用了剩下的一半时间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
交卷的时候,监考的技术员翻看了一下她的卷子,脸上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实操考核才是真正的战场。
第一个科目是平焊,这是最基础的焊接方式。十七个焊工一字排开,每人面前一块钢板,焊接要求是单面焊双面成型——正面焊一道焊缝,背面也要自动成型,焊缝宽度、余高、咬边深度都有严格的公差范围,偏差超过零点五毫米就要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