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倩莲还不知道,几个月后,她的脸会出现在香江电影金像奖的提名名单上,那已经是后来的故事了。
……
《天若有情》终于在九龙塘的一处旧厂房里悄然开机。没有红毯,没有记者发布会,没有成排的花篮。
陈木胜站在厂房中央,面前是临时搭建的祭台,供着关公像和烤乳猪。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头发比当初去湾湾见吴倩莲时长了一些,刘海快要遮住眼睛。
关山月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肘弯,手里没有拿香,只是安静地看着。
陈木胜点燃三炷香,举到齐眉。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站在悬崖边上、知道身后没有退路的紧张。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执导电影。如果拍砸了,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是关山月的信任、青鸟的投资、刘德华的档期、吴倩莲的勇气,全都砸在他手里。
他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转身时,关山月递给他一把系着红绸的场记板。“陈木胜,这部戏是你的。你说了算。”
陈木胜接过场记板,红绸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他用力一挥,板子“啪”的一声合上,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开,硫磺的气味混着旧厂房里的铁锈味,呛得人直咳嗽。
刘德华站在人群后面,戴着棒球帽,穿着一件破洞牛仔裤,手里拿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他没有凑到前面去,他不是这部戏的主角吗?当然不是,他是男主角。但在这一刻,他把自己放在配角的位置上。他知道陈木胜需要这个仪式来建立信心,他不想抢风头。
吴倩莲站在刘德华旁边,穿着一件素白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手里紧紧攥着剧本。她第一次见到刘德华本人,手心在出汗,但表情还算镇定。
她还记得当初庹宗华送她到机场时,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临进安检,庹宗华忽然拉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松开。他说:“好好拍。拍完早点回来。”她心情很激动,很复杂,但是没有回头。
“紧张吗?”刘德华侧头看了她一眼。
“有一点。”吴倩莲的声音不大,带着湾北人特有的软糯尾音。
“不用紧张。关导演的剧本,陈导演的分镜,都准备好了。你站在镜头前,好好做你自己就行。”
吴倩莲抬起头,看了刘德华一眼。他说的“做你自己”,不是客套话。她是真的在试着做自己——一个从湾北来到香江的陌生女孩,在陌生的城市,和陌生的人一起,讲一个关于陌生人的故事。
《天若有情》的第一场戏,是华弟在修车铺里独自抽烟的镜头。陈木胜把这场戏排在开机第一天,不是因为它在剧本里靠前,是因为它简单,简单到不需要对手,不需要台词,只需要刘德华一个人站在那里,把烟点上。
厂房改造的修车铺里灯光昏暗,只有一盏工作灯悬在引擎盖上方,把刘德华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白色背心,头发有些长,垂在额前,手里夹着一根烟。
陈木胜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握着对讲机,手心全是汗。
“华哥,可以了吗?”
刘德华没有回答。他低头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里跳了一下,照亮了他的眼睛。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
但陈木胜在监视器里看到了,他看到了华弟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被灯光照出来的反光,是从那些说不出口的往事里渗出来的、带着温度的光。他不是在抽烟,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吐出来。
“开始!”
刘德华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弥漫,像一层薄纱遮住了他的脸。他看着镜头,眼神空洞而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有看。
修车铺的铁门半开着,午后的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华弟的目光落在那道金线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陈木胜以为画面卡住了。
他在看什么?不是阳光,是阳光照不到的那些角落——那些他走过的路,那些他欠下的债,那些他再也见不到的人。
“Cut!”
陈木胜盯着监视器里的回放,心跳得很快。他知道这一条过了,从刘德华点烟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但他没有喊“过”,他让自己又看了一遍回放。不是因为不自信,是因为他想把这一刻刻在脑子里——这是他的第一部电影,他的第一个镜头,他的第一条“过”。而这部电影要的就是这种感觉,他找到了!
“过了。”
片场响起零星的掌声。刘德华从灯光下走出来,走到监视器后面,俯身看自己的表演。
仔细看了几遍,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休息区。吴倩莲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面前摊着翻到第三页的剧本,台词下面用铅笔画了密密麻麻的横线。她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目光一直追着刘德华的背影。他在灯光下的那种孤独,让她忘了那是在演戏。
收工后,陈木胜开车送吴倩莲回酒店。
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一首粤语老歌,旋律很熟,但吴倩莲不知道歌名。
她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的香江。九龙的街道在暮色中渐渐暗淡,霓虹灯次第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倒影。
她来香江快一周了,还没有认真看过这座城市。每天从酒店到片场,从片场到酒店。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门开着,但不敢飞出去。
“陈导演,你第一次拍电影,紧张吗?”
“紧张。”陈木胜握着方向盘,没有看她。“今天早上拜神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你看到了吗?”
吴倩莲摇了摇头。她没有看到。她的注意力全在关公像那张红彤彤的脸上,在想自己应该许什么愿。
“那你现在呢?还紧张吗?”
陈木胜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好一点了。华哥那场戏过了之后,就没那么紧张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华哥说,做你自己就行。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做到。”
吴倩莲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他比她大不了几岁,但眼角的细纹比同龄人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一直没松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