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倩莲，你记住，你是演员。平时心里可以有任何人，但一旦站在了摄影机前面，你心里只能有戏。下了戏，你可做你自己，不用让别人告诉你，你应该是什么样的人。但是在戏里边，你只能是戏里的角色，要付出自己全部的精力和感情！”
……
《黑侠》和《天若有情》的拍摄同时进入关键阶段。关山月在两个片场之间来回奔波，上午在九龙城寨盯徐克的动作戏，下午在庙街看陈木胜的情感戏。
他的车停在路边，成了两个剧组之间的移动办公室。后备箱里塞满了剧本、分镜、合同，副驾驶座上永远有一杯凉透的咖啡和半个没吃完的三明治。
小孟从北京不断打来电话，及时汇报着合资公司的进度。
关山月站在庙街片场的遮阳棚下，一只手握着电话，另一只手在给吴倩莲讲戏。他的声音被片场的嘈杂声压得很低，低到小孟在电话那头问他是不是信号不好。
“信号没问题。你继续说。”
小孟说，王副局长在最新的一次会议上讲了几句话——大意是，青影合拍是电影局下属的第一家中港合资企业，是改革开放的成果，是电影体制改革的试点。关山月听出了那些话里的分量。不是为了表彰他，是为了给合资公司铺路，给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一个信号：上面支持。
“关导演，还有一件事。”小孟的语气犹豫了一下。“湾湾那个庹宗华去香江探班的事，湾北那边报纸登了。上面有人问，吴倩莲是不是你的关系才进的剧组。王副局长压下来了，说他问过你，你是按正常流程选的角。”
关山月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吴倩莲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正在和刘德华对台词，两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太清内容。关山月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不是担心，是一种正在成形的东西，轮廓不清，边界不明。
……
庹宗华打来电话的时候，吴倩莲正在酒店房间里背第二天的台词。
她接起来，听到的不是往常那种温和的声音，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得变了形的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不安。
“庹哥？怎么了？”
“倩莲，你实话告诉我。你在香江，是不是和关山月走得很近？”庹宗华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她耳朵里。
吴倩莲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庹哥，你听谁说的？”
“报纸上写的。说你进剧组，是因为关山月的关系。说你在片场，关山月经常给你讲戏。”
吴倩莲深吸一口气，放慢语速。“庹哥，你知道报纸上那些东西不能信。关导演给所有演员都讲戏，不只是我。他给刘德华讲，给苏菲讲，给李连杰讲。我只是其中一个。你如果因为这个跟我生气，不值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庹宗华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把被调低了音量的琴，弦还在震，但已经听不出调子了。
“倩莲，我不是生气。我是怕。你离我那么远，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摸不到。我只能靠报纸上那些不知道真假的消息来猜你在做什么。这种感觉，不好。”
吴倩莲握着话筒，听着他的呼吸声在电话线那头起起伏伏。
“庹哥，我不会变。你一定要相信我一次。”
庹宗华沉默了很久。他那边挂断了电话，没有说再见。吴倩莲靠在床头，剧本摊在膝盖上。那一页的台词她已经背了三十遍，但一个字都记不住。她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读。Jojo说：我不怕。她不知道Jojo在说什么事情上不怕，但那种不怕，她现在特别需要。
庹宗华打电话的第二天，吴倩莲拍完一场戏，坐在片场角落发呆。刘德华走过来，递给她一杯奶茶。奶茶是热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接过来，双手捧着，没有喝。
“华哥，我是不是不该来香江？”她看着杯中的奶茶，声音很轻。
刘德华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没有点。“为什么这么问？”
“庹哥昨天打电话给我。他说报纸上写了很多不该写的东西。他不高兴。”吴倩莲的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滑动，水珠被抹开，又聚拢。“我不知道怎么办。”
刘德华把那根烟放回口袋。“吴倩莲，忘了我跟你说的吗，你现在的身份，是演员。你演的每一个角色，都会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你合作的每一个人，都会有人猜测，有人编故事。你不能因为那些猜测和故事，就不演了。”
他把那杯凉透的咖啡放在地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微微侧过头，看着她。“他如果因为这个跟你生气，不是你的问题，是他的问题。他需要学会相信你。你应该学会相信自己。”
吴倩莲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奶茶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升起，像一层薄纱，把他们的表情遮得模模糊糊。
“华哥，你以前也经历过这种事吗？”
“经历过。”
“你怎么做的？”
刘德华想了想。“继续拍。拍完了，回家了，那些声音就小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阳光下他的影子很长，从吴倩莲脚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道具箱上，像一条沉默的路。
“走吧，下一场该你了。”